摧青婦(五)(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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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裏靜悄悄的。
林知蕪站在月光底下,後背貼着柴房的門板,兩只手攥着拳,指節捏得發白。
她等了一會兒,等自己的心跳穩了些,才開始一步一步地往院門那邊挪。腳步落在泥地上幾乎沒什麽聲響,她赤着腳,腳底板貼着涼涼的土,土上有些細碎的石子硌着她的腳心,她也顧不上疼。
她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了,詫異的看着院門,院門沒有闩,是虛掩着的,門縫裏透進來外面月光照着的土路,白花花的,一直延伸到村口的方向。
她正要推開院門,忽然覺得有什麽東西在看着她。
後背上一陣發涼,像是有根細細的絲線從她頸椎底下牽出來,一直牽到身後某個地方。她慢慢地偏過頭去,只偏了一半,餘光裏就看見了羊圈的方向。羊圈的門半開着,黑魆魆的洞口一樣,那裏面有一雙眼睛,亮晶晶的。
她看着青莠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像兩面小小的鏡子,照着她現在的樣子。她知道自己在裏面是什麽模樣的,披頭散發,赤着腳,臉上有血,手腕上兩道青紫的勒痕。她跟當年那個穿着藕荷色春衫站在河邊的小姑娘已經隔了十萬八千裏了,再也走不回去了。
青莠的眼睛就那麽亮晶晶地看着她,像是看了她一輩子那麽長。
她不帶猶豫的推開了院門,門軸發出極輕的一聲吱呀,她邁出去一步,兩步,三步。月光鋪在村道上,鋪得滿滿當當的,她的腳踩上去,像是踩進了一條銀白色的河裏。她開始走,越走越快,從走到跑,從跑到狂奔,腳底板被石子硌出了血她也不停。
風從耳邊刮過去,呼呼的,像是有什麽人在後面追她。
她不敢回頭,她怕一回頭就會看見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見那蹲在草堆裏的小小身影還在看着她。她拼命地跑,跑過村口那棵老槐樹,跑過王生掉下去的那座橋,跑過那天春天的河,跑過她來時的路。
月光一路跟着她,把她的影子從長拉到短,又從短拉到長,最後漸漸融進了通往城門的官道上,什麽都看不清了。
羊圈,青莠還蹲在那裏。
月光照着她的臉,那張小臉上平平的,什麽表情都沒有。她看着那個越跑越遠的身影,看着那個身影在月光底下越來越小,越來越淡,最後變成了路盡頭一個模糊的點,被夜色吞了。
林知蕪跑了一整夜。
天亮的時候她站在城門口,渾身是泥,頭發散了,赤着腳,腳底板磨出了血泡。守門的兵丁攔住她盤問,她報了父親的名字,林家綢緞莊的林掌櫃。兵丁把她領進去,她一路走到了綢緞莊門口,門板還沒上全,夥計正在卸門板,看見她愣了半天沒認出來。
“你是?小姐?”夥計終于認出她了,手裏的門板啪地掉在地上。
林掌櫃坐在後堂裏,聽完了她這些年的遭遇。
林知蕪跪在地上,膝蓋
林掌櫃的臉從青到白,從白到紫,最後拍着桌子站起來,指着她的鼻子,聲音都變了調:“你這個不知廉恥的東西,出了這種事你不死在外頭,還有臉回來。”
她不敢置信的擡起頭:“爹,我是被人害的。”
“被人害的?誰害你的?你一個女兒家不好好在家裏待着出去亂跑,被人害了也是你活該。你知不知道你妹妹馬上要說親了,你這樣的長姐傳出去,誰還敢娶她。”
她跪在那兒,兩只手攥着裙擺,裙子已經破了,膝蓋從破洞裏露出來,青紫青紫的。
“你走吧,從今往後林家沒有你這個女兒。”
哥哥林知遠聞訊從鋪子裏回來,一進門看見她坐在門檻外面的臺階上,走上去就是一巴掌。這一巴掌扇得她半邊臉都麻了,嘴角磕出血來。
“你怎麽這麽不要臉,好好的大小姐不當,去跟鄉下漢子生孩子!”
她擡起頭來,臉上帶着血,兩只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嘴角慢慢扯出個笑來:“連你也這麽認為?”
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轉身就走了。
她就這麽漫步邊際的走在路上,不知何去何從,她的臉上布滿了麻木的神色,乾枯的嘴角邊一直向上彎着,顯得格外詭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