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摧青婦(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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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有天傍晚,青莠在院子裏擇菜,林知蕪搬了把椅子出來坐着曬太陽,陽光軟軟的暖暖的,照在身上說不出的舒服。她靠着椅背眯着眼,忽然聽見青莠在輕輕地哼歌,調子模模糊糊的,可是有幾個音她認得。是她當年在羊圈裏唱給青莠聽的那首,咿咿呀呀的,跑調跑到天邊去了。

林知蕪閉着眼沒動,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青莠的歌聲頓了一下,又繼續了。風從棗樹梢上吹過來,院子裏的蔥葉子搖搖晃晃的,蘆花雞在牆根底下刨食,咕咕咕地叫。林知蕪靠在椅背上,眼皮底下有些熱,她把眼睛閉得更緊了些,裝作睡着了。

她以為自己會被這日子焐暖的。

她想,也許就這麽過下去也行,莊子雖然荒,可是清靜,沒人來吵她,沒人來戳她的脊梁骨。青莠雖然是她心裏的一根刺,可這刺紮久了,慢慢也就習慣了,不碰它的時候也不覺得疼了。她甚至想,等哪天天氣好,她可以教青莠認字,青莠小時候在馬棚裏沒學過,只認得自己的名字。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她立刻掐滅了。不行!不能心軟,心軟了就是重蹈覆轍,她這輩子吃的虧,全都是因為心軟。

一個黃昏,青莠正在院子裏澆蔥。

林知蕪坐在屋裏隔着窗子看着那個背影,瘦瘦的,彎着腰,提着個破木瓢,一瓢一瓢地往蔥根上澆水。她看着看着,把窗子關上了。

“你去找個靠譜點的牙婆。”她長嘆了一口氣。

“多少?”孫婆子眼皮都沒擡一下。

“十六兩,不能再少了。”

“成。”

她關窗的聲音不大,可青莠回過頭來看了一眼,隔着窗紙,林知蕪看不見她的表情,只看見那個影子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又彎腰繼續澆水了。

孫婆子去找人牙子了,她看着門口那片空蕩蕩的地面,心口像是被人剜了一刀。她伸手按了按胸口,按到一手的骨頭,肋骨一根根凸着,像是籠子裏的栅欄。

青莠走的那天,林知蕪坐在炕上沒起來。她聽見院子裏有動靜,人牙子來了,在跟孫婆子說話。她聽見青莠的腳步聲,輕輕的,從她屋門口走過去,停住了。

“娘,你為什麽不要我?”那聲音低低的,“我以為這段時間你接受我了,你還是不要我了。”青莠一直在等林知蕪出聲,可等了片刻,面前的房門依舊緊閉。

她跪下來,對着林知蕪床榻的方向用力磕了三叩響頭,這才起身走遠了。

林知蕪攥着被子,手指關節捏得發白。她聽見花轎的唢吶聲滴滴答答地響起來,熱熱鬧鬧的,越來越遠。她掀開被子下了炕,走到窗前往外看。院子裏空了,那幾行蔥還綠着,蘆花雞在牆根底下啄食,那棵歪脖子棗樹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裏,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

翌日,姜瓷一行終于趕到了莊子。

“這地方,怎這麽偏。”平安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将馬牽到樹下。

謝清宴敲了敲院門,門吱呀一聲開了。

孫婆子一臉警惕的盯着他們:“你們找誰?”

“大娘,我們日夜兼程的趕路,想跟您讨杯水喝。”姜瓷微笑着說。

孫婆子見他們一行都不是窮兇極惡之人,這才讓他們跟了進來。姜瓷看到院裏的棗書下坐着林知蕪,她正低頭繡花,嘴裏哼着歌。四人剛放下茶盞,突然從外面闖進來了一個人。

林知蕪皺起眉頭,發現來人正是牙婆。

牙婆瞧見她,立馬上前,氣喘籲籲地說:“你那丫頭的婆家找上門來了,說你收的十六兩銀子還沒焐熱呢,人就沒了,人家要退錢。”

“怎麽回事?”她放下繡花針。

“人死了,花轎裏頭沒的,服了耗子藥,婆家那邊鬧翻了天,說這是觸黴頭,棺材都不肯給一口,卷了席子扔在荒坡上,劉府派人去收的屍。”牙婆說着偷眼看了看林知蕪的臉色,見她連眉毛都沒動一下,聲音便矮了幾分,“那十六兩銀子您看……”

“死了?”

“是啊。”

她招手讓孫婆子去取銀子,她數了十六兩擱在桌上,指尖在銀錠子上彈了彈:“拿走吧,兩清了。”

牙婆拿了銀子千恩萬謝地退出去,廳裏安靜得能聽見院子裏的鳥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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