摧青婦（八）（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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摧青婦（八）

平安忽然站起來，臉漲得通紅：“你怎麽這樣，那是你女兒，她死了你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林知蕪擡眼看了平安一眼，目光平平的：“那不然呢，我哭一場她就活過來了不成。”

平安氣得手都抖了：“這世上怎麽會有你這樣的母親！簡直冷血！”

“你說得對，我就是這麽個人。我連自己都顧不了，我拿什麽去顧她。我生她的時候差點死了，崔婆子拿繩子把我綁在床上，王生壓在我身上的時候我在想什麽你知道嗎？她死了我還得活着，我怎麽活都是我的事，你們管不着。”她忽然笑了笑，笑得很輕，嘴角彎彎的。

姜瓷一直沒說話，等林知蕪說完了，她才輕輕開口，聲音像流水漫過石頭：“你這些年受了太多苦了。”

林知蕪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沒接話。

姜瓷又說：“你願不願意跟我說說，從頭說。”

林知蕪沉默了很久，久到平安都以為她不會開口了。

她的兩只手交疊着擱在膝上，十指絞在一起，絞得骨節發白。

她開始說，從那條春天的河說起，說崔婆子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拖進院子，說王生滿身酒氣湊過來的那個晚上，說她生青莠那天炕上的血洇透了褥子，說采薇的屍首被扔進枯井裏，說她爹把她趕出家門時說的那些話，說她哥把斷親書甩在她臉上的時候她心裏怎麽想的。她說了很久，說得很慢，聲音裏沒有什麽起伏，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講到後來她嗓子啞了。

姜瓷聽完沉默了片刻，沉吟道：“你還想再見見她嗎？”

她的手指顫了一下，擡起頭看着姜瓷。

姜瓷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傀儡，木質的，巴掌大。

姜瓷說：“若你願意，可以将血滴在上面，傀儡帶你進入幻境，讓你看看那些你不曾看到過的事。”

“還可以回溯過去？”平安驚訝的說。

“自然是可以，青莠如今生死，只能用此法，但是不需要用檀香了。”姜瓷看着她，“你若是信我，可以試一試。”

林知蕪看着那個傀儡，看了很久。她慢慢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我見她又有什麽用呢，她死了。”

“不是見她，是讓你看看她見過什麽。”

林知蕪又沉默了一會兒，終于伸出手指，用針尖刺破了指尖，一滴血珠滲出來，落在傀儡的木頭上。那滴血很快滲進去了，傀儡通體泛起一層溫潤的紅光。千靈絲微微顫動，纏上傀儡的四肢，傀儡動了一下，像是活過來了。

姜瓷見狀，立刻掐訣施法。

林知蕪眼前忽然一暗，整個人像是被什麽東西拉着往下墜，墜過一層又一層的黑暗，最後停在了一個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

那是王家的院子。柴房的門開着，門縫裏透出一線光。

她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從羊圈裏出來，裹着一件不合身的破襖子，手裏捧着個粗瓷碗，碗裏擱着個黃澄澄的窩頭。那身影踮着腳走到柴房門口，把碗從門縫裏塞進去，又蹲在那兒聽了一會兒，這才輕手輕腳地跑回羊圈裏去了。

林知蕪站在幻境裏看着這一幕，嘴唇開始抖了。

她那時候以為是崔婆子給她送的窩頭，她甚至在心裏謝過崔婆子那僅有的一點良心。可那碗是青莠端的，那窩頭是青莠從自己嘴邊省下來的，她那時候才幾歲，餓得皮包骨頭，把窩頭給了她，自己拿什麽填肚子。

畫面一轉，到了村口的泥路上。

青莠蹲在路邊的溝渠裏，渾身是泥，幾個比她大的孩子圍着她拿石子扔她。鐵蛋騎在她背上拿草棍捅她的鼻孔，二丫扯着她的頭發往後拉，劉屠戶家的傻兒子往她臉上啐唾沫。青莠不哭也不喊，兩只手抱着頭蜷在地上，瘦小的脊背露在破襖子外面，背上全是青紫的瘀傷。

等那些孩子跑遠了，她慢慢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去路邊把被人踢翻的碗撿回來。碗豁了口，她拿袖子擦了擦裏面的泥，繼續往村裏走。

林知蕪看着她走遠的小小背影，兩只手捂住了嘴，眼淚從指縫裏漏出來，無聲無息地淌。

畫面又轉到了那個她逃跑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