摧青婦(八)(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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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見青莠從羊圈裏鑽出來,手裏攥着一個小紙包,溜進崔婆子房裏,把藥粉倒進了她每晚要喝的水碗裏,然後她跑回院門口,把門闩輕輕撥開了,做完這一切她蹲在牆根底下,兩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柴房的方向。
到了深夜,她看見自己推開了院門跑了出去,衣衫淩亂,赤着腳,頭也不回。而在她身後不遠處,有一雙亮晶晶的眼睛一直望着她遠去的身影。
最後一幕是花轎。
紅彤彤的花轎颠簸在進山的土路上,轎簾低垂着。她看見青莠坐在轎子裏,身上穿着紅嫁衣,可她瘦得撐不起那衣裳,袖口空蕩蕩的。她從袖子裏摸出那個小紙包,打開來看了一眼,裏面的粉末白花花的。
她擡起頭來,掀開轎簾的一角,往外看了看。外面天很藍,有朵雲慢悠悠地飄過去。她對着那朵雲笑了一下,然後把紙包裏的粉末倒進嘴裏。她的眉頭皺起來,被苦得蜷起了身子,可她還是笑着的,笑着笑着眼淚就順着臉頰淌下來了。她閉上眼睛的時候嘴角還翹着,細弱的手指攥着轎簾的布邊,慢慢松開了。
“不要!”
林知蕪跪在了幻境裏,她伸着手想去抓那個越來越遠的花轎,可她的手指穿過了一片虛影。她趴在地上,額頭抵着幻境裏的泥土,渾身抖得像風裏的葉子。
“青莠,青莠!我的孩子啊!是娘錯了!”她的眼淚終于奪眶而出。
可那花轎已經遠得看不見了,只剩下那條空蕩蕩的土路。
姜瓷舉着聚魂傘,在她身邊站定,看着那只剩一個紅點的花轎,取出玉瓶收集了懸浮在空中的淚珠。
等林知蕪再睜開眼的時候,已經回到了那棵棗樹下。姜瓷坐在對面看着她,謝清宴站在旁邊,平安紅了眼眶背過身去,芝蘭低着頭不說話。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還在抖,指尖上那滴血珠早就乾了,留下一個小小的紅點,像一粒種在皮肉裏的草籽。
她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她還那麽小,她拿窩頭給我的時候才那麽點兒,她下毒的時候才七歲啊!她上花轎的時候,她上花轎的時候……”她說不下去了,整個人伏在雙膝,肩膀劇烈地聳動着,發出一種奇怪的、像是從胸腔最深處硬擠出來的聲音。
那聲音起初是壓抑着的,悶在喉嚨裏嗚嗚地轉,後來漸漸放開了,變成一種蒼老的、破碎的、像是埋了十幾年終于被刨出來的哭聲。
“林姑娘,節哀順變。”姜瓷拍了拍她的肩膀。
臨行前,姜瓷遞給孫婆子一袋錢,讓她好生照顧林知蕪。
翌日。
林知蕪開始往義莊後面的荒坡上跑,頭幾回孫婆子還攔她,攔不住,她跑得鞋都掉了,光着腳在石子路上跑,腳底板磨出血來也不停。荒坡上那個小土堆孤零零的,長了幾蓬野草,連個記號都沒有。她趴在土堆上用手扒土,扒得指甲都翻了,血混着泥糊了一手。她扒一會兒哭一會兒,哭一會兒又扒一會兒,嘴裏翻來覆去地念着青莠,青莠,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在石頭上。
後來她不跑了,也跑不動了。她坐在那個土堆旁邊,一坐就是一整天,不吃不喝,就那麽坐着。孫婆子拿了衣裳來給她披上,拿了餅子來塞在她手裏,她攥着餅子也不吃,任由餅子乾裂了碎成渣,從指縫裏漏下去。
有一天下起了雨,春雨綿綿的,細細密密的,落在土堆上,把那些野草澆得綠油油的。林知蕪坐在雨裏,渾身濕透了,頭發貼在臉上,她仰起頭,雨水灌進嘴裏,涼涼的,帶着一股泥土的腥氣。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春天,河水也是涼的,她穿着藕荷色的春衫,挎着竹籃在河邊走。那時候她十六歲,不谙世事,以為世上所有的人都跟家裏教她的一樣,知禮、守規矩、懂感恩。她伸手去救那個溺水的崔婆子的時候,心裏想着的是積善積德,想着的是與人為善必有善報。
善報?她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泥,指甲翻了,指縫裏有乾涸的血。這雙手這輩子救過一個人,也害過一個人。
救的那個人把她推向了地獄,害的那個人是她這輩子唯一對不起的。
她把手埋進土堆前面的泥裏,手指攥着一把濕土,攥得緊緊的,指甲陷進掌心,陷出四個深深的血印子。
那天之後,她就不太認得人了。
孫婆子叫她姨娘她不應,給她端飯她不吃,只是坐在那個土堆旁邊,嘴裏翻來覆去地唱着一首歌。調子模模糊糊的,有時候是當年在羊圈裏哄青莠睡覺的那首,有時候又是別的什麽,誰也聽不清。
只有兩句旁人能聽懂,她反反複複地唱,唱得啞了嗓子還在唱。
“小星星,亮晶晶,挂在天上看娘親。”
她唱了一遍又一遍,從春天唱到夏天,從夏天唱到秋天。棗樹開花又落葉,那幾行蔥沒人管了,枯死在壟裏,被野草蓋了過去。荒坡上的土堆慢慢長滿了青苔,野草越來越密,把那個小小的隆起裹在裏面,遠遠看着,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可林知蕪還是坐在那裏。她坐成了一個模糊的影子,一個瘦骨嶙峋的輪廓,風吹過來的時候她的頭發會飄起來,飄飄搖搖的,像是蘆葦。她的眼神空空的,望着前方,望着那個再也回不來的春天,望着那條河水,望着月光底下羊圈裏那個小小的、亮晶晶的身影。
她的嘴角有時候會動一動,像是在笑。眼睛裏有光,細細的,軟軟的,像那年她第一次把青莠抱在懷裏的時候,透過窗戶漏進來的那一點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