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義夫(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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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義夫(一)
大邺四十三年的秋天來得格外遲。
沈佩之走在官道上,天邊才浮一線蟹殼青。
他今年二十一歲,生得一副清隽的好皮相,身量偏瘦卻不顯單薄,青布直裰洗得發白,漿得平整,襯着他那張臉,倒比許多穿綢着緞的公子哥兒更叫人挪不開眼。
鄉裏的塾師說他這面相生得好,天庭飽滿地閣方圓,是讀書的料子。
他信了這話,便一門心思撲在聖賢書上,父母早亡,一個人住在城郊祖屋裏,靠着每月廪銀和替人抄書的微薄進項苦熬。
書箱裏幾卷四書五經被藍布裹了又裹,最底層壓着五兩七錢的碎銀,是他攢了大半年的盤纏。他走得小心,生怕颠簸間碰散了那包銀子,時不時伸手按一按箱底。
路旁的梧桐葉還綠着,只在邊緣鑲了一圈焦褐。沈佩之深深吸了一口帶着草木氣息的風,胸腔裏漲着一股說不清的勁頭——他就要去考舉人了,若中了,那便算是在這世上真正立住了腳,從此不必再看人眼色過活。
日頭漸高,暑氣蒸騰起來。
他走得額上沁出了細汗,于是在路邊茶棚歇腳,賣茶的老妪給他舀了一碗粗茶,澀得很,但他喝得珍惜,一口一口慢慢地抿。
茶棚裏還有幾個趕路的腳夫,赤着上身,正大聲說着閑話。
其中一人道:文家的繡樓你們聽說過沒有?專做蘇繡的,宮裏娘娘用的帕子都從他們家采買。
另一人接腔:可不,文老爺就一個閨女,寶貝得跟眼珠子似的,也不知将來便宜了哪個小子。
沈佩之垂着眼聽,沒有搭話,腦子裏還在默默背着前幾日溫習的《孟子》章句。
歇了約莫半炷香的工夫,他重新上路,終于進城了。
午後忽然起了風,先是樹梢輕輕搖晃,接着大團大團的烏雲從西北方向湧上來,黑壓壓地鋪了大半個天。
雨落下來的時候毫無征兆。
銅錢大的雨點猛地砸下來,他那一身青布直裰瞬間就濕了大半,布料貼在身上又冷又沉。他一手死死護住書箱,一手提着袍角,踉跄着朝前方路邊的茶舍跑去。
黑漆匾額上寫着聽雨軒三個金字,漆色有些剝落,看得出有些年頭。檐下伸出一截青瓦雨搭,但底下已經擠了三四個挑擔的腳夫,蓑衣鬥笠上的雨水滴滴答答淌成小溪。
沈佩之只好退到門邊,後背貼着冰涼的青磚牆,側身盡力用身體擋着懷裏的書箱。雨水順着額角淌進眼睛裏,澀得他不停眨眼。
就在這時,茶舍的木門吱呀一聲從裏面推開了。
先是一截青色的裙裾探出來,裙擺繡着幾莖銀線的蘭草,接着是一把竹骨油紙傘啪地撐開。那女子擡起頭來,是個年輕姑娘,看模樣不過十六七歲,一張鵝蛋臉,眉不畫而黛,唇不點而朱,鬓邊簪着一支素銀簪子,簪頭是朵小小的梅花。
沈佩之側身讓路,目光無意間一垂,瞥見門檻旁的地上落着一方月白绫子手帕,角上繡着半枝蘭花,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線痕,一看便知是極好的繡工。
姑娘,你的東西掉了。
那女子聞聲回過頭來,傘沿微微一擡,她那雙眼睛完完整整地露了出來——是那種極乾淨的杏眼,透亮得能映出人的影子。
她先是一怔,随即抿唇笑了,頰邊浮起兩個極淺的梨渦:多謝公子。
接過手帕時指尖不經意碰了碰他的掌心,帶着雨氣的涼意。
沈佩之退後半步,拱了拱手,雨水順着他瘦削的下颌滴下來,落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小圓點。
她瞥見他懷裏的書箱角露出一卷《論語》,藍布封面被雨水洇濕了一小塊,輕輕啊了一聲:公子是趕考的舉子?
正是。沈佩之答道,他的聲音被雨聲壓得有些低,但仍清晰平穩,去赴今年的秋闱。
女子不再說話,垂着眼睫似乎在思忖什麽。
雨勢更大了,檐角的雨水連成一道白亮的水簾。
那幾個腳夫已經等得不耐煩,其中一個把蓑衣緊了緊,沖進雨裏跑了,另兩個也跟着罵罵咧咧地走了。雨搭下忽然空曠起來,只剩下沈佩之和那個撐着傘的青衣女子。
她忽然将手中那把油紙傘遞過來,竹骨上還系着一截紅繩,傘面繪着淡淡的墨竹。
雨這樣大,公子若不嫌棄,她頓了頓,耳尖浮起一層薄薄的紅暈,聲音也低了幾分,這傘便贈予公子罷。
沈佩之愣住了:這……這如何使得?姑娘自己也要用。
我就在這茶舍裏。她朝身後那扇門側了側頭,本就是避雨的,不打緊。說着将傘柄往他手裏一塞,傘柄還帶着她掌心的溫熱。
沈佩之還要推辭,她卻已經抽回手轉身隐入門內,青色的裙擺輕輕掃過門檻,像一片被風卷起的葉子。門板合攏,發出極輕的咔嗒聲。
他握着那把傘站在雨搭下,傘柄上那截紅繩在風裏微微晃動,他竟忘了問她叫什麽名字。
他撐開傘走進雨裏,走出幾步回頭望,茶舍二樓的窗紗後面似乎有一抹青色的影子。他停下腳步,隔着雨幕遙遙拱了拱手,那窗紗便輕輕放下了。
第二日天放了晴。
沈佩之尋思着找個便宜客棧落腳,他肩上背着書箱,手裏仍撐着那把傘——傘已經乾了,收攏起來用一根細繩系着,他舍不得折起來塞進箱子裏,怕弄壞了傘骨。
前方忽然響起一陣鑼鼓聲,咚咚咚的,帶着喜慶的節奏,引得路人紛紛駐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