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義夫(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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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佩之被人群裹挾着往前走,越過攢動的人頭望去,只見臨河一座朱漆繡樓張燈結彩,飛檐下挂着兩盞大紅燈籠,二樓的露臺用錦緞圍了一圈欄杆,欄杆上系着彩綢,風一吹便飄飄揚揚的。
文家招女婿啦!旁邊有人扯着嗓子喊,文老爺就一個閨女,要抛繡球擇婿!誰接着就是誰!
文家?哪個文家?
還有哪個文家?水月河邊上做蘇繡的,宮裏娘娘的衣裳都找他們家繡!文老爺那可是萬貫家財啊,誰娶了他閨女,這輩子吃穿不愁咯!
人群裏爆發出一陣哄笑和起哄的聲音,年輕後生們一個個仰着脖子往樓上看,眼睛放着光。沈佩之本想離開——他對這樣的熱鬧向來沒什麽興趣,只覺得喧嚷——可腳卻像釘在地上一樣動彈不得。
因為他看見了那個站在二樓露臺上的女子。
今日她換了身藕荷色的褙子,領口和袖口鑲着月白的滾邊,鬓邊簪了一朵大紅的絨花,襯得一張臉越發白皙瑩潤。
她手裏捧着一個繡球,球上綴着金色的流蘇。她站在錦緞欄杆後面,晨風拂起她鬓邊細碎的發絲。
她的目光正穿過攢動的人頭,慢慢落在沈佩之臉上。她看見了他,看見他肩上那只半舊的書箱和那把墨竹油紙傘。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像一支點燃的燭。
樓下的人群還在鼓噪。
有個穿綢緞的富家公子捋起袖子大喊:小姐扔給我!我娶你!
旁邊的人便笑他:你都有三房妾室了,還來湊什麽熱鬧!
那富家公子不以為意:多多益善嘛!
文蔓兒站在露臺上,手心沁出細密的汗。
這繡球抛下去,抛給誰,誰就是她的夫婿。父親在簾子後面坐着,拈着胡須看熱鬧,嘴上說着女兒自己挑,可她知道父親心裏是盼着能招個有本事的。
她看見沈佩之站在人群裏,擡頭望着她。他的嘴唇微微張着,似乎想說什麽卻說不出口。那把傘還被他緊緊攥在手裏。
她深吸一口氣,将手臂揚起,手腕一送——
繡球劃出一道弧線,從二樓的露臺飛下來,飛過攢動的人頭,不偏不倚地落進沈佩之的懷裏。
人群先是一靜,接着爆發出更大的喧嘩。
有人拍大腿惋惜,有人推搡着擠過來要看是誰得了繡球。
那個富家公子不甘心地嚷:那小子誰啊?面生得很!
旁邊的夥計便擠眉弄眼地回他:看着像外地的舉子,背個書箱呢。
沈佩之抱着那個繡球,他仰起頭,正對上露臺上她投來的目光。她沖他微微點了點頭,嘴角浮起那兩個極淺的梨渦。
當晚文老爺在繡樓後廳設了家宴。
沈佩之換了身乾淨的衣裳——還是那件青布直裰。
廳裏燈火通明,紅燭高燒,正中坐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圓臉,面皮白淨,蓄着三绺長須,一雙眼睛精明裏透着溫和。
這便是文老爺文長庚了。
文長庚将沈佩之從頭打量到腳,目光在他洗得發白的袖口停了停,又移到他清瘦卻端正的面龐上。
坐。他伸手示意,聲音不疾不徐,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
哪裏人氏?
江寧府上元縣人。
家中有幾口人?
沈佩之垂了眼:父母早亡,只學生一人。
文長庚拈着胡須沉吟了片刻,旁邊的管家湊過來低聲說了句什麽,大約是打聽到了沈佩之的底細——寒門孤子,靠廪銀和抄書過活,連這次趕考的盤纏都是省出來的。
廳裏靜了一瞬,沈佩之端着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
文長庚忽然笑了,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朗聲道:英雄不論出處。我文長庚當年也不過是個挑着擔子走街串巷收繡品的貨郎,能有今日,靠的是三分運氣七分硬乾。你這孩子眼神正,談吐也不俗,我信我閨女的眼光。
他又斟了一杯酒,親手遞到沈佩之面前:往後你就是我文家的半子了。好好讀書,旁的不用操心。
沈佩之接過酒杯,手心裏全是汗。
他擡頭看了一眼坐在屏風後面的文蔓兒,他仰頭将酒飲盡,辛辣的酒液順着喉嚨淌下去,燒灼着一路暖到了胃裏。
他放下杯子,鄭重地朝文長庚拜了一拜:岳父在上,小婿必不負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