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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義夫(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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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義夫(二)

婚期定在半月之後。

這半個月裏沈佩之住在繡樓後進的廂房裏,每日天不亮就起身讀書,直到深夜才歇。文蔓兒住在隔着一道月洞門的小院裏,偶爾端着茶水點心來探望,兩人隔着書案對坐,她繡花,他默書,誰也不說話,可滿屋子都像浸在蜜裏。

婚宴那日賓朋滿座,沈佩之穿着大紅的新郎袍服,襯得一張臉愈發的清俊端方。文蔓兒蓋着紅蓋頭坐在喜床上,手指絞着衣帶絞得發白。沈佩之揭了蓋頭,燭光湧進來潑了她滿臉,她擡起眼,那雙微褐色的瞳仁裏映着兩簇跳動的火苗,亮得像盛着碎星子。

那日……她輕聲開口,那日我在茶舍二樓,瞧見你站在雨裏,書箱抱在懷裏怕濕了,自己淋着。

她垂下眼睫,指尖輕輕撫過喜被上繡的百子圖:我就想,這樣愛惜書卷的人,心性總不會差的。後來又瞧見你拾了帕子還我,那樣自然而然,像做慣了這些事似的……

沈佩之握住她的手,湊近了低聲道:那把傘,我還留着。往後每年下雨,我都撐着它。

她噗嗤一聲笑了,另一只手輕輕捶了他一下:一把傘就收買你了?

不是傘。他認真地看着她,燭光在他黑亮的瞳仁裏晃動,是你遞傘給我的那一刻。那一刻我就想,這姑娘心腸好,往後若是能娶到她,得用一輩子對她好。

她将臉埋進他肩窩裏,大紅嫁衣的緞面貼着他的胸口,好一會兒才悶悶地傳來一句話:那你可得說話算數。

婚後第二個月便是秋闱。

沈佩之臨考前一天夜裏還在溫書,文蔓兒替他收拾考籃,一樣一樣清點:筆墨要新研的,乾糧要烙得薄,水囊要灌滿晾溫的茶水,還要塞一包她親手腌的梅子乾,說是提神用。

他放下書走過去從後面環住她的腰,她手裏的動作一頓,偏過頭來用臉頰蹭了蹭他的鬓角:快去睡,明天還要早起。

蔓兒。他把下巴擱在她肩窩裏,我若中了,咱們第一件事做什麽?

她想了想,很認真地說:去廟裏還願,我許過的,你若中舉,我給菩薩繡一領袈裟。

他将她在懷裏箍得更緊了些:那就先欠着,等我還了願,再帶你去看秦淮河的花燈。我聽說中舉那晚河上有燈船,滿河都是蓮花燈,可好看了。

她嗯了一聲,耳朵尖又開始泛紅,從他懷裏掙出來,推着他往卧房走:快去睡,再不去天都要亮了,考場上睡着了我可不饒你。

放榜那日沈佩之的名字列在舉人第七名,報喜的衙役敲着鑼一路跑來,文長庚正在繡樓前廳算賬,聽見鑼聲手一哆嗦,毛筆在賬簿上拖出長長一道墨痕。

他豁然起身,連鞋都顧不上穿好就往外跑,赤着一只腳站在門檻上聽衙役扯着嗓子喊:恭喜文老爺!令婿高中應天府鄉試第七名亞元!

文長庚愣了一瞬,随即仰天大笑。他回身沖到後院,看見文蔓兒正站在月洞門下,一只手扶着門框,另一只手捂着臉,指縫間全是淚水。她哭得肩膀直抖,臉上的表情卻是在笑的,笑得那樣歡喜那樣亮堂,像一樹的梨花忽然全開了。

當晚,文家擺了整條街的流水席。沈佩之被親朋好友灌了不知多少杯,最後是被文蔓兒從酒桌上救回來的——她攙着他歪歪斜斜地走進卧房,替他脫了外袍,擰了熱帕子擦臉。他醉眼朦胧地拉住她的手腕,含含糊糊地說:蔓兒……燈船……我帶你去看燈船……

文蔓兒将他的頭輕輕放回枕上,又替他掖好被角。她坐在床沿看着他睡過去的側臉,彎下腰,在他額頭上落了一個吻。

飯廳裏,第四杯酒端起來的時候,文長庚的臉已經漲得通紅。他笑呵呵地看着滿堂賓客,又看着自己那個木已成舟的女婿,只覺得這輩子再無缺憾。他将酒杯舉到唇邊,仰頭飲盡——

忽然手一松,青瓷杯從指間滑落,在地上啪地碎成幾瓣。他的笑容還凝在臉上,身子卻往後一仰,身子往後一仰,椅翻人倒。

文蔓兒從席間沖出來時,父親的眼睛已經合上了,嘴角甚至還殘留着方才那抹暢快的笑意。她跪在地上把父親的頭抱在懷裏,一聲爹哽在喉嚨裏上不來下不去,整個人抖得像風中的一片紙。

沈佩之從後面抱住她,感覺到她的脊背在自己懷裏一寸一寸地涼下去。

那些賀喜的紅綢還挂在梁上沒來得及撤,燈船也沒有去看,新繡的舉人服才做了一半。靈堂在前廳連夜搭起來,白幔遮了紅綢,哀樂取代了鑼鼓。文蔓兒披麻戴孝跪在靈前,整個人瘦下去一圈,眼窩下浮着兩團青黑。沈佩之陪她跪着,兩個人的手緊緊攥在一起。

文長庚走後,繡樓的生意忽然一日不如一日。

起初是幾個大主顧推了定好的單子,接着是手藝最好的兩個繡娘被別的繡莊挖了去,再來便是平日裏有往來的綢緞商開始催賬,欠款一筆一筆地要,說是年底結清,過了年便一天都等不得。

文蔓兒強撐着門面,從前父親在時她只管繡花,賬目上的事一竅不通,如今卻要硬着頭皮翻賬本、對流水、跟那些精明的商人周旋。她夜裏燈點到三更,白天還要帶着剩下的幾個老繡娘趕活計,一雙原本纖白柔軟的手漸漸生出薄繭,指尖常年纏着被針紮破後包的白布條。

沈佩之見妻子這樣辛苦,心裏便火燒火燎地難受。他想去店裏幫忙,可她不讓,說你現在是舉人老爺了,好好讀書,考中了進士比什麽都強。她說這話時正對着賬本發呆,筆尖懸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一滴墨啪地滴在賬簿上,洇出一團黑。她慌忙用手去抹,越抹越花,最後索性擱了筆趴在桌上,肩膀微微地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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