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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義夫(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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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佩之走過去扶住她的肩。

她沒擡頭,悶聲說:我沒事,你去看書。

他去看了,可是坐在書案前一個字也讀不進去。他聽着隔壁屋裏文蔓兒翻賬本的窸窣聲,聽着她偶爾壓低的咳嗽聲,聽着她起身走動時裙裾摩擦的微響,每一個聲音都像細針紮在他心上。

進京趕考的盤纏是文蔓兒把陪嫁的一對金镯子化了換的。那對镯子是她母親留下的遺物,上面錾着蓮花紋,她戴了十幾年沒離過身,褪下來的時候手腕上留了一圈淡淡的印子。

她将銀票疊好塞進沈佩之貼身的衣袋裏,拍了拍那處鼓起來的方塊,仰臉沖他笑:考中了別忘了給我買對新的,要比這對粗。

他點頭,彎腰抱住她,把臉埋在她頸窩裏,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氣混着繡線特有的那股子澀味。

她輕輕拍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哄孩子似的:去吧,別誤了日子。

春闱那日飄着細雨。

沈佩之坐在號舍裏,身下是冰冷的磚地,面前是那張鋪開的試卷,墨在硯臺裏凝了又研,研了又凝。窗外雨絲斜斜地飄進來,打濕了他袖口的一小片。

他盯着題目——策論的題目是論鹽政——腦子裏卻全是文蔓兒的影子:她褪下镯子時手腕上那道淺紅的印痕,她夜裏咳嗽時捂着嘴怕吵醒他的模樣,她趴在賬本上聳動的肩膀。筆尖抵着紙面,墨洇開一小團,他猛地回過神,趕緊将那團墨吹乾了,可心裏那團黑乎乎的東西卻怎麽也吹不散。

交上去的卷子他自己都不敢看第二遍,他知道自己答得不好,許多地方草草敷衍過去,原本背熟的典章制度寫到一半就忘了下文。

走出考場的時候雨停了,天還是鉛灰色的,他站在貢院門口發了好一會兒呆,旁邊三三兩兩的考生在對着答案,有人高聲論辯,有人懊惱頓足。他一個人慢慢往回走,鞋底踩着濕漉漉的青石板,發出啪嗒啪嗒的空響。

落榜的消息傳回來時是個黃昏。

文蔓兒正在繡一幅百鳥朝鳳——那是官府定的貨,給某位即将出嫁的郡主繡嫁妝。她聽見報信的夥計在院外說了句什麽,手裏的針一偏,紮進指腹裏,血珠立刻湧出來,在月白的緞面上洇了一小朵紅梅。她将手指含在嘴裏吮了吮,放下繡繃走到前廳,沈佩之正站在堂屋中央,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似的微微塌着。

沒事。她走過去握住他的手,将指尖的血跡在他袖口上蹭了蹭,故意嗔道,你看,把我的繡品都弄髒了,要賠的。

沈佩之扯了扯嘴角,笑不出來。

明年再考,我還能繡。咱們家那麽多繡品呢,一幅不夠繡兩幅,兩幅不夠繡十幅,總能給你攢出盤纏來。

沈佩之點點頭,将她摟進懷裏。

窗外天還沒亮,文蔓兒蜷在他身邊睡得正沉,一只手還搭在他胳膊上。他輕輕将她的手移開,披衣起身走到院子裏。天邊只有一顆極淡的星,挂在東邊的屋角上,孤零零地閃着。他對着那顆星站了很久,直到寒氣侵透了衣裳才回屋去。

第二日沈佩之出了門,他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暮色裏的應天府熱鬧得很,酒樓茶館門口都挂着燈籠,新中的進士們坐着轎子游街,烏紗帽上的簪花顫巍巍地晃,兩旁的人紛紛探頭去看,啧啧地贊。

沈佩之站在人群後面,轎子過去揚起一片塵土,迷了他的眼,他揉了揉,轉身進了一家小酒肆。

酒肆裏沒什麽人,櫃臺後面坐着一個打着瞌睡的掌櫃。沈佩之要了一壺最便宜的濁酒,坐在角落裏一個人慢慢地喝。壺空了又續了一壺,幾杯下肚,眼前的燭火開始晃出重影。

這位兄弟面生啊。一個聲音忽然從旁邊響起來。

他偏過頭,只見一個臉上帶着刀疤的漢子不知什麽時候坐到了他鄰桌,正歪着頭打量他,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沈佩之沒理他,繼續喝酒。

刀疤臉也不惱,自顧自地湊近些,壓低聲音道:聽說您老丈人家原來是開繡樓的?文家繡樓,對不對?

沈佩之的手頓了一下。

在下認識個地方,來錢快。刀疤臉從袖裏摸出一枚骰子擱在桌面上,拇指一撥,骰子骨碌碌轉了幾圈,露出鮮紅的六點,有了銀子,還怕沒功名?這世道,銀子就是敲門磚,有錢能使鬼推磨,推着推着就推到大內去了。

沈佩之将骰子推開:我将來是要做官的,不碰這些。

刀疤臉嗤笑一聲,又湊近了幾分,聲音壓得更低了,帶着一股子酒臭氣:您老丈人家是什麽情況,我再清楚不過了。那文家小姐如今怕是連件像樣的首飾都沒了吧?您難道忍心看她跟着您吃糠咽菜?繡樓都快盤出去了吧?您還端着什麽清高的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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