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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義夫(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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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義夫(三)

他這話像一根針,精準地紮進了沈佩之心裏。

刀疤臉見他神色松動,便不再多說,只将那枚骰子留在桌上,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走了,臨走扔下一句:要想好了,城西土地廟後面第三家黑漆門,報我疤九的名號就行。

沈佩之在酒肆裏又坐了很久,他盯着桌上那枚骰子看。

他終于攥起那枚骰子塞進袖裏,推開酒肆的門走進夜色,往城西走去。

黑漆門推開,一股渾濁的煙霧撲面而來,裏面燈光昏暗。

幾桌人圍坐着,骰子在瓷碗裏叮叮當當響成一片,間或爆出幾聲贏了錢的狂笑和輸了錢的咒罵。

刀疤臉已經迎了上來,咧嘴露出一口黃牙:我就知道您會來。

那一夜沈佩之手氣出奇地好,骰子擲出去次次大點,不到兩個時辰面前的銅錢碎銀便堆成了小山。他數了數,五兩有餘,攥着那些沉甸甸的銀錢走出賭坊時手心全是汗。回去路上經過首飾鋪子,他鬼使神差地走進去挑了一支點翠簪子,用贏來的銀子付了賬。

文蔓兒正在院中澆花。見他回來,她直起身擦了擦額上的汗,笑着問:一大早去哪了?

沈佩之從懷裏掏出那個帕子包遞給她,有些局促地垂下眼:路過瞧見的,覺得襯你。

文蔓兒展開帕子,點翠簪子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她愣了一下,擡頭看他:這……不便宜吧?你哪來的銀子?

幫人寫了封書信,人家給的潤筆。沈佩之說得很順溜,連自己都吃了一驚。

文蔓兒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但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到底還是把簪子插上了鬓邊,她對着院中的水缸照了照,轉頭沖他笑:好看麽?

好看。他誠實地說。

他看着她鬓邊那朵翠藍的花,心裏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滋味——有歡喜,有愧疚,更多的是一種奇異的、危險的滿足感。

後面再去賭坊就不需要刀疤臉來引了,他自己尋了去,熟門熟路地推開那扇黑漆門。可好運似乎用光了,骰子再也不聽他使喚,擲出去的次數越多,面前的銀錢便越少。他開始輸,輸掉贏來的,輸掉身上帶的,輸掉從文蔓兒那裏編造各種名目要來的。

第一次偷文蔓兒的首飾時,他的手抖得幾乎解不開那個螺钿匣子。

她有一對瑪瑙耳墜,是文長庚在世時從西域商人手裏買的,他站在屋裏好一會兒,聽着院子裏文蔓兒晾衣裳的動靜,心髒在胸腔裏狂跳。最後他咬了咬牙,将那對耳墜揣進袖裏出了門。

當鋪的掌櫃翻了翻那對耳墜,從櫃臺後面推出來二兩碎銀。沈佩之接了銀子沒敢看掌櫃的眼睛,轉身走了。那二兩銀子在賭桌上撐了不到一個時辰便輸了個精光。

後來再偷便不抖了。

銀簪子、玉镯子、鎏金的項圈,一件一件從匣子裏消失。文蔓兒起初沒察覺,她整日忙着繡坊的事,夜裏回來倒頭便睡。直到有一天她打開妝匣要找那支點翠簪子戴,翻遍了也沒找着,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匣子空了大半。她站在妝臺前愣了許久,腦子裏把近日的事一樣一樣地過,沈佩之越來越晚歸的身影,他躲閃的眼神,他身上偶爾帶回來的那股子煙酒混雜的氣味。

那天沈佩之又出門了,說是有同窗約了論文章。文蔓兒沒攔他,等他走後她換了身素淨的衣裳,一個人去了城中的幾家典當行。第三家的時候,她推開那扇沾着灰的玻璃門,一擡眼便瞧見了櫃臺後面的牆上挂着那幅《寒雀圖》繡片——父親生前最珍愛的蘇繡。

她的腳像釘在了地上。

沈佩之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推門進屋,看見文蔓兒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面前的小幾上擺着那幅《寒雀圖》繡片和一張當票。

這一個月,你當了多少東西?文蔓兒的聲音很輕。

我櫃子裏的銀簪子呢?那對瑪瑙耳墜呢?

沈佩之別開臉,喉結上下滾動。

你去賭了。文蔓兒擡起頭看着他,像看一個陌生人,是不是?

蔓兒……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握她的手。

她猛地縮回手去,像被什麽燙着了似的。

你知不知道那對瑪瑙耳墜是我爹送我的及笄禮?文蔓兒的聲音開始發抖,你知不知道那幅《寒雀圖》是他請姑蘇繡娘繡了整整十個月才成的?他留給我就是怕我日後有個難處能換些銀錢傍身——你……你就這麽拿去賭了?

最後一句她幾乎是喊出來的。

沈佩之心裏那根弦猛地斷了,愧疚羞恥委屈不甘混在一處湧上來,他口不擇言地喊:要不是你父親死得不是時候,我那年春闱怎麽會分心?要不是繡樓敗了,我何至于此?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文蔓兒臉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她張了張嘴,嘴唇翕動了兩下,可什麽聲音也沒發出來。眼淚終于落了下來,順着她瘦削的臉頰淌進領口裏。

沈佩之往前撲了一步想要抱住她,她卻猛地推開他,力氣大得驚人。

她跌跌撞撞地沖出堂屋,青色的身影沒入院門外的夜色裏。沈佩之追了幾步又停住了,他慢慢蹲下身,把臉埋進掌心。

那夜她沒回來。

第二日沈佩之在繡房找到了她,她趴在繡架上睡過去了,面前那幅百鳥朝鳳的鳳凰尾巴才繡了一半,旁邊擱着半碗冷掉的粥。他輕手輕腳将外衫披上她肩頭,她猛地驚醒看到他一怔,随即別過臉去。

兩人就這樣僵了幾日。

文蔓兒不再過問他去哪,也不再翻他的東西。她每天早出晚歸在繡房裏,回來就睡,兩個人雖然躺在一張床上,中間卻像隔了一道無形的牆。沈佩之試着跟她說話,她只嗯一聲便不再接茬。他碰她的手臂,她輕輕抽開了。

那股子憋屈和郁憤于是又湧上來了。他覺得自己在她面前低到了塵埃裏,可越是低,便越想要找個什麽地方把自己撐起來。賭坊就是那個地方——只要骰子滾出去,贏了,他就能在那一瞬間覺得自己是個有本事的男人,能賺到錢,能撐起這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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