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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義夫(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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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小賭,然後大的。繡樓的地契被他押上賭桌時,他整個人像被蠱惑了,手伸出去的時候腦子裏只剩骰子碰撞瓷碗的叮當聲。

文蔓兒發現地契不見已經是月餘之後。她站在空了大半的賬房木櫃前面,指甲掐進櫃門木頭裏。仰起頭深吸一口氣将湧到眼眶的熱意逼回去,轉身回了繡房。

那天晚上她做了幾個菜,都是沈佩之愛吃的。她坐在桌邊等他回來,神情平靜得近乎異常。

她斟了一杯酒推過去:吃吧。

他坐下吃了幾口,味同嚼蠟。

文蔓兒一直看着他,目光靜靜的。

你把地契……當了?她忽然問。

沈佩之的筷子頓住了。

文蔓兒沒有等他回答,站起身走進了裏間。她再出來的時候手裏捧着一只小小的木匣子,推到沈佩之面前。打開一看,裏面是她這些年攢下來的全部體己:幾件素銀首飾,一小包碎銀,還有幾張零碎的銀票,加起來不過十幾兩。

拿去吧。她說,就這些了,再沒有了。

他伸出手想拉她,她已經轉身走進卧房。門合攏留了一條縫,燭光從縫裏漏出一線細如游絲。

可那點銀子填不上窟窿。債務越滾越大,催債的人開始往門上潑糞。沈佩之躲在屋裏不敢出去,透過窗縫看見文蔓兒站在門口跟那幾個潑皮說話,她的背脊挺得筆直,聲音卻壓得極低,像在求他們寬限幾日。潑皮推了她一把,她踉跄着撞在門框上,胳膊上立刻腫起一塊青紫。

那天夜裏沈佩之抱着她睡,她疼得側過身去輕輕抽氣。他摸着那片淤青,忽然說:蔓兒,咱們……咱們把孩子賣了吧。

文蔓兒的身體猛地僵住了,她緩緩轉過身來看着他,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吓人:你說什麽?

那孩子是個癡兒,生下來就傻,養着也是白養。沈佩之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人牙子給得起價,咱們先把債還上……

沈佩之。她坐起來,聲音冷得像淬了冰,那是你的親生骨肉。他生下來就不會哭不會笑,可他會伸手夠我的手指,他會朝我嗯嗯地叫,可我知道他認得我。你……你要把他賣了?

留着有什麽用?他連個完整的人都算不上!

沈佩之。她忽然又叫他的名字,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你賣了孩子,我們之間便什麽都不剩了。

“不賣了。”良久,他長長的嘆息。

文蔓兒這幾日沒日沒夜的趕工,把張家小姐要的繡片做了出來,她去送繡片的時候,摸了摸兒子的臉,溫柔地說:“等娘回來給你蒸雞蛋羹,乖乖的啊。”

兒子拿着個撥浪鼓,算是回應了。

文蔓兒回來時手裏還攥着那幾枚銅錢,繡片換的,在掌心硌得生疼。

院門虛掩着,堂屋裏沈沈佩之正襟危坐。

“孩子呢?”裏屋的搖籃裏空空如也。

他人眼皮都不擡:“賣了,五十兩銀子,夠你繡半年的。”

文蔓兒的指尖先是一麻,接着銅錢嘩啦啦撒了一地,她沖上去,指甲剜進沈沈佩之肩頭的布料裏。然後她就開始踢他,繡鞋尖硬的,一腳一腳踹在小腿上,膝蓋上,沈沈佩之皺着眉往椅背靠了靠。

“你賣到哪兒去了?”聲音從嗓子眼兒裏擠出來,帶着鏽味。

“你別問了。”

“回答我!”

“牙子往西市去了,酉時三刻走的。”

文蔓兒轉身就往外跑,門檻絆了一下,膝蓋磕在青石板上,她爬起來繼續跑。

西市早散了,只剩滿地菜葉子貼着濕泥。

她揪住每一個還亮着燈火的鋪面問:“看見一個人牙子沒有?帶着個幼兒,眉心有顆朱砂痣的。”

賣馄饨的老頭搖頭,收夜香的車夫擺手,打更的敲着梆子說沒留意。

她穿過整條胭脂巷,布莊的幌子在風裏啪啪打臉,繡坊的排門都上了板,她從板縫裏往裏看,黑漆漆的,只有自己一張慘白的臉映在門上銅環裏。

月亮升起來了,慘白白的。

她的嗓子啞了,叫不出聲了,就挨家挨戶拍門。狗叫起來,有人從門縫裏罵,她不怕,她只怕門開了裏頭沒有那個眉心一點紅的小人兒。

鞋底磨穿了,腳趾頭露出來,後來左腳那只繡鞋不知掉在哪兒了,她赤着一只腳在石板路上走,冷的,麻的,踩到什麽都不知道了。

半夜裏她回來了。

沈沈佩之已經歇下了,堂屋的燈還給她留着,豆大一點火苗在風裏抖。

她站在院子裏,頭發散着,臉上有指甲劃的血道子,左腳的羅襪爛了半截,沾着泥和不知什麽草的汁子。她沒進屋,就在石階上坐下,兩只手撐着膝蓋,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沒哭出聲。月亮移過牆頭,照見她腳背上青紫的筋,腳底板全是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起,黑紅黑紅的。

從那之後她跟他說的每一句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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