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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義夫(四)(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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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義夫(四)

最後的賭局在城西一座地下窖子裏。

那地方沈佩之去過很多次了,每次都輸,但心裏總存着這一次能翻回來的念想。

對方押上了一座小山的銀錠,白花花的堆在桌上,在昏暗的燭火裏反射着誘人的光。

對面那個滿臉橫肉的賭坊老板楊大彪笑了笑,将銀錠往前推了推:這些全押上,再加個彩頭。

他拍了拍手,身後有人遞上來一張紙。沈佩之接過來一看,臉色煞白——那是文蔓兒的賣身契。

尊夫人。賭坊老板慢悠悠地說,怎麽樣?

同桌的人哄笑起來,有人吹了聲口哨,有人拍着桌子起哄:賭啊!大丈夫怕什麽!輸了不過一個女人,贏了可就是金山銀山!

沈佩之盯着那些銀錠,眼前走馬燈似的晃過文蔓兒遞給他傘的樣子,晃過她站在露臺上抛繡球的樣子,晃過她赤腳站在月光裏說你賣了孩子,我們之間便什麽都不剩了的樣子。

可最終那些畫面都彙成了骰子在瓷碗裏那一聲清脆的叮。

我押。

骰子落進瓷碗骨碌碌地轉,叮叮當當在窖子裏回蕩。沈佩之盯着那幾枚骰子越轉越慢,最後停下來——

小點,通殺。

沈佩之失魂落魄了往家裏走,後面還跟着兩個彪形大漢。

他站在家門口停頓了片刻,最後還在是彪形大漢的催促下推開了門。

文蔓兒正在給花澆水,看到來人不禁愣了幾秒,還未等她反應過來,兩個彪形大漢直接将她架起來。

“你們乾什麽?”她驚慌失措的掙紮,眼睛一直盯在沈佩之身上。

“你夫君将你輸給了我們當家的。”其中一個大漢露出一口黃牙。

她整個人像一株被霜打蔫的草,被架着往外拖時她回過頭看了沈佩之一眼,那雙微褐色的瞳仁裏什麽都沒有——沒有淚,沒有恨,只有死一樣的寂靜。

沈佩之回過神,在後面追了兩步,倉皇地喊:蔓兒你等我!我很快把你贏回來!

文蔓兒的嘴角動了一下,似乎想笑又沒笑出來。門在她身後合上了,最後一線是她散落的那縷黑發,一閃便沒了。

可他去哪找銀錢來贏回來呢?那些銀錠早進了別人的口袋,而他自己,連來時的路費都是管文蔓兒匣子裏借的。債主第二天便找上了門,翻出厚厚的借據,利滾利地一算,數字大得叫他眼前發黑。繡樓已經沒了,家裏的東西早被他當得差不多了,他拿什麽還?

就在這時候,姓錢的員外托人來提了親。

錢員外是本地有名的富商,做的是綢緞和當鋪的生意,家財萬貫。他有個獨女,叫錢金寶,今年二十二了還沒嫁出去——倒不是錢家挑,而是方圓百裏但凡有些頭臉的人家都知道錢小姐的體量。

她是個胖子,胖到什麽程度呢?據說她一個人的衣裳用料抵得上三個尋常女子,家裏的椅子全是特制的,門框也比尋常人家的寬出兩寸去。

錢員外夫婦為這個閨女愁白了頭,高不成低不就,眼看年紀一天大過一天,忽然聽說了沈佩之這個人——年輕,有功名,生得又好,走投無路正缺銀錢。

條件很簡單:入贅錢家,所有債務一筆勾銷。

沈佩之坐在錢府花廳裏,對面是錢金寶坐在特制的寬椅上打量他。那雙圓眼睛上上下下掃了他一遍,像掂量一件合不合心意的貨物。她轉頭對她爹點了點頭,錢員外便笑得眯了眼當場拍板。

消息傳到文蔓兒那裏時,她正在一間逼仄的屋子裏替人縫補衣裳。

楊大彪把她安置在城北一處偏院裏,白日裏讓她做些針線活,夜裏便來糾纏。她始終不肯,将那根素銀簪子攥在手裏抵着自己的喉嚨,楊大彪啐了一口罵了聲烈貨,摔門走了。

那日楊大彪忽然回得早,手裏捏着一張紅帖子摔在她面前,咧着嘴笑:瞧瞧,你那好夫婿要娶新人了。錢家大小姐,啧啧,入贅呢,多風光。

她低頭看着那張帖子上燙金的喜字,看了很久。

他叫人給文蔓兒置辦了一身綢緞衣裳和一副金步搖,将她拾掇齊整,第二日拽着她往錢府去。

文蔓兒被兩個婆子按着梳了頭戴了釵,楊大彪拍着她的臉說:去看看你那好夫婿入贅娶新娘子,也叫他瞧瞧你過得好,讓他欠你那點良心債再重點。

成婚那日錢府張燈結彩。

沈佩之穿着大紅喜服站在堂上,覺得這身衣裳比當年娶文蔓兒時的那件重得多,壓得他肩膀往下沉。滿堂的賓客他一個也不認識,嗡嗡的人聲從四面八方湧過來灌進耳朵裏,卻一個字都聽不明白。他機械地跟着傧相的唱和行禮,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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