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義夫(四)(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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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在人群最後面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文蔓兒穿着綢緞衣裳,鬓邊金步搖的流蘇垂下來遮了半邊臉,隔着滿堂攢動的人頭和飄揚的紅綢,安安靜靜地看着他。她看起來竟比從前好了一些,面上紅潤,衣裳料子也好,金步搖晃着碎光。
沈佩之心裏猛地一松。
他想,她過得還好,帶走她的人沒有苛待她,她穿金戴銀的,想來日子比跟着自己時舒坦多了。
他和錢金寶拜了堂。
文蔓兒在人群後面看着他,她袖中攥着一張紙,是楊大彪買她時寫的契書,被她偷偷要來收着。她把那張紙折了又折,攥了又攥,紙邊捏得起了毛。
那天夜裏回到城北偏院,她把那根素銀簪子——她自己的舊物,沈佩之送的那支點翠早就被當掉了——放在枕邊。窗外月圓如盤,照得院子裏一地銀白。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雨天,她撐着傘推開茶舍的門,看見一個年輕書生站在檐下抱着書箱,雨水打濕了他的眉眼,可他看她的眼神那樣乾淨。
她将那條備了好些日子的腰帶搭上了房梁。
消息傳到錢府時沈佩之正蹲在後院裏替錢金寶洗腳。
他擡起頭聽了那報信的小厮說完,垂下眼繼續搓洗那雙白胖的腳,指腹摩挲過溫熱的皮肉,沒有停。
小厮等了一會兒沒見他有反應,撓了撓頭走了。沈佩之把那只腳擦乾了,捧起來擱在踏腳凳上,然後蹲在原地發了一會兒呆。
他心裏沒有難過,反而像有什麽沉甸甸的東西忽然被卸掉了。
可錢府的日子并不好過。
錢金寶對他新鮮了不過三天便沒了興致,把他丢在後院自己住,隔三差五叫過來不過當個玩意兒取樂。
有一回她喝了酒揪着他的領子說:你那張臉是不錯,可也就這張臉了。肚子裏沒貨,中不了進士,就乖乖當個擺設。
府裏的下人長着勢利眼,頭幾日叫姑爺,後來直接喊姓沈的,最下等的小厮從他面前過都敢斜着眼哼一聲。
有一回他實在憋屈在屋裏摔了只茶碗,錢金寶聽見聲響走過來靠在門框上冷眼看着一地碎瓷,慢悠悠地說:摔吧,摔完了自己掃乾淨。賬房記着,一只碗五十文,從你月錢裏扣。
他攥着那幾片碎瓷跪在地上,額頭抵着冰涼的地磚,肩胛骨劇烈地聳動。
可他忽然不認這個命了。
他是舉人出身,有這個底子在,憑什麽就一輩子被人踩在腳底下?
他想起自己當年站在貢院門口那個又瘦又小的影子,他不甘心做那個影子了。錢金寶不讓他碰鋪子生意,他便把掙來的月錢全買了書。
錢金寶見他又讀書,嗤笑道:你?還考?上回春闱不是落榜了麽?別白費勁了。
沈佩之不理會她,只将四書五經翻來覆去地讀,又将歷年來的策問題目做了一遍又一遍。錢金寶也懶得管他,只當養了個會念書的玩意兒。
第三年春闱,他中了。
接着殿試,他位列三甲,被陛下欽點為青州縣正七品知縣。
消息傳回錢府那天,錢金寶頭一回拿正眼看他,臉上的肥肉抖了抖,擠出一個還算和氣的笑容:倒是沒白養你這些年。
烏紗帽戴上的那天他對着銅鏡看了很久,鏡子裏那張臉清瘦了許多,鬓邊生了零星白發,眼角也有了細紋,可眉眼間那股子勁又回來了——甚至比從前更狠更硬。
他穿着簇新的官服坐在馬車裏赴任時,掀開車簾望着窗外後退的田野與村落,心裏頭浮起一個久違的念頭:他終于做到了。
青州是個小地方,縣衙破舊,屬員懶散。可沈佩之不在乎,他每日卯時便升堂理事,将積壓的案卷一件件清理,漸漸也有了點雷厲風行的名聲。
這日清晨他剛在堂上坐定,還未及拍驚堂木,便見衙門外頭一陣騷動。兩個皂隸架着一個衣衫破舊、頭發蓬亂的婦人推推搡搡地進了大堂,那婦人懷裏還緊緊抱着一個男童,孩子眼神渙散,嘴角淌着涎水,縮在母親懷裏瑟瑟發抖。
沈佩之的目光落在那個孩子臉上時,手心忽然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堂下何人?他穩住聲音問道。
那婦人緩緩地擡起臉來,散亂的頭發底下,是一張瘦得脫了形的面孔——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乾裂泛白。可那雙眼睛,那雙深不見底的、黑洞洞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沈佩之手中的驚堂木啪地一聲掉在了案上。
婦人擡起手,将懷中癡兒嘴角的涎水擦去,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沙啞,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座大堂:民婦文蔓兒,狀告青州知縣沈佩之,賭博敗家,典賣妻兒,求大人為小婦人做主。
堂外嗡地炸開了議論聲。
沈佩之的臉白得像一張紙,他猛地站起來,袍角帶翻了案上的簽筒,竹簽散了一地。他指着堂下那個婦人,手指在發抖:胡……胡說!本官根本不認識你!本官的前妻早已亡故多年,你是何人?受誰指使?來此攀誣朝廷命官,該當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