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義夫(五)(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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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義夫(五)
文蔓兒沒有動,她只是輕輕拍着懷中孩子的背,嘴裏哼着不成調的曲子,像是哄孩子入睡。那孩子在她懷裏漸漸安靜下來,含着自己的拇指,發出一陣模糊的啊啊聲。
大人不認得民婦了?她終于又擡起頭來,也是,大人貴人事忙,大約早就忘了——當年秋闱路上那場雨,那把紙傘,還有……繡樓上那只繡球。
沈佩之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他扶着案幾重新坐下,指節攥得發白,腦子裏飛速地轉着念頭。
她不是死了嗎?
一派胡言!他一拍驚堂木,聲音比方才鎮定了許多,你一個來路不明的瘋婦,抱着個癡兒,随意編派些捕風捉影的舊事,就想誣陷朝廷命官?來人!先給我掌嘴二十,讓她清醒清醒!
皂隸們面面相觑,猶豫着上前。
文蔓兒被他們從地上扯起來時,懷中孩子被驚醒了,忽然哇地爆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他別過臉去,盯着牆上明鏡高懸四個字,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大人,文蔓兒被架着胳膊,卻忽然高聲說道,你若不認我,敢不敢讓人查驗我後頸上那塊胎記?蝴蝶形的,生下來便有——你我是結發夫妻,同床共枕數載,你不會連這個也不記得了吧?
堂外又是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沈佩之的臉色變了變,他當然記得她後頸上那塊胎記。
他厲聲喝道:妖婦!還敢胡言亂語!來人,給我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
板子落下時,文蔓兒将孩子緊緊護在身下,悶悶地挨着。那孩子被她捂在懷裏,哭得聲嘶力竭,小臉憋得發紫。血從她的衣衫底下滲出來,在青磚地面上洇開一朵朵暗色的花。
三十板打完,文蔓兒幾乎已經站不起來了,兩個皂隸架着她往堂外拖。
沈佩之重重坐回椅中,胸口劇烈起伏着。他盯着案上那方硯臺裏漸乾的墨汁,心想,只要把她關起來,只要她再也開不了口,就沒事了。他是青州府的知縣,他是朝廷命官,他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這一步,任何人都休想毀了他。
住手!
一聲清喝忽然從衙門外傳來。
沈佩之猛地擡頭,只見幾個身着勁裝的身影分開圍觀的人群大步走了進來。當先一人是個容貌清麗的年輕女子,她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幾乎要栽倒的文蔓兒,另一只手将那哭得幾乎斷氣的癡兒攬進自己懷裏。
沈佩之站起身來,色厲內荏地喝道,本官正在審案,閑雜人等不得——
那年輕女子擡起頭來,目光冷冷地掃過他的臉,像一盆冰水兜頭潑下來。
她沒有回答他的問話,而是低頭對懷中的文蔓兒輕聲說了一句什麽。
文蔓兒虛弱地擡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動,像是說了句謝謝。
謝清宴擋在姜瓷面前,身後跟着的平安亮了亮腰牌,竟是王府玉牌。
謝清宴幾步走到堂前,看了一眼長凳上渾身是血的文蔓兒,眉頭猛地擰緊,轉頭盯着沈佩之:沈知縣好大的官威,此案牽涉甚廣,本王奉刑部之命接手徹查。來人,将文氏母子帶下去好生醫治,所有案卷封存移交給本王。
沈佩之眼前一黑,膝蓋一軟,重重地跌坐回了椅中。
文蔓兒被攙起來時已站不穩了。她懷裏又抱回了那個癡兒,孩子摟着她的脖子,把沾着口水的手指伸到她嘴邊,像是要替她擦掉血跡。她偏過頭,隔着滿堂肅立的官差和封存的案卷,隔着從公堂窗外漏進來的慘白的日光,看了沈佩之最後一眼。
素白的背影抱着孩子一瘸一拐地走出公堂大門,走進外面的天光裏。她的腰還是挺得筆直,像一株在風裏折不斷的草。
平安的手按在腰間的短刀上,面無表情地掃了一圈堂外圍觀的百姓。那些人原本伸長脖子踮着腳尖,此刻被他鷹隼般的目光一掃,紛紛往後退了半步,交頭接耳的聲音也矮了下去。
平安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冷鐵砸在青石板上,每個字都帶着分量:閑雜人等,即刻退散。
衙門口的人潮嘩啦啦地散開了,有幾個膽大的還扒着門框朝裏張望,平安沖身旁兩個青衣随從使了個眼色,那兩人便快步上前,咣當一聲将朱漆大門合攏了。
沈佩之的手還在抖,他扶着案幾試圖站起來,腿肚子卻不聽使喚地打着顫,試了兩次都沒能站穩。
但他不能認,認了就什麽都沒了。
本官乃陛下欽點的七品知縣,就算有案子要審,也當由青州知州過問。你們王府的人再勢大,還能越過朝廷法度去?大邺律令,第四條,地方官員涉案——
沈大人,謝清宴忽然開口打斷了他,律令是給講理的人定的,你既然不打算講理,那咱們就不必走尋常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