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義夫(五)(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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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偏了偏頭,那兩個青衣随從便一左一右地走上前來。
沈佩之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後背咚地撞上了身後的屏風,上面繪着的青松翠柏被他一撞,發出嘎吱一聲悶響。
你們要做什麽?光天化日之下——
大人放心。平安走上前來,不傷您性命,事情了結,您若還覺得自己冤枉,那我家王爺會親自上殿面聖,替您分辯。
沈佩之的嘴張了張,還想說什麽,可平安已經一揮手,兩個随從便将他從屏風後面架了出來。他們穿過公堂側面的甬道,七拐八繞地進了縣衙後院。
沈大人,平安從腰間抽出一柄小刀,您方才在堂上說,您從未做過變賣妻兒的事?
自然沒有!沈佩之梗着脖子,聲音卻比方才低了些,那瘋婦分明是受人指使來攀誣于我!我前妻文氏很早之前前便已病故。
您的意思是,平安掂了掂手中的小刀,不慌不忙地接着話,文蔓兒這個女人,從姓名到容貌,從胎記到舊事,都是別人編造出來栽贓您的?
分明就是!
那好。平安忽然笑了笑,他扣住沈佩之的手腕,迅速在他右手食指上劃了一道細口,殷紅的血珠啪嗒一聲滴落下來,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一具傀儡上。
沈佩之只覺得眼前一花,腳下忽然一陣踩空似的虛浮,天旋地轉之間。
他發現自己站在一間又矮又窄的屋子裏。牆壁是土坯壘的,頂上搭着幾根歪斜的房梁,挂着蛛網和灰塵。牆角一張木板床,床上鋪着薄薄一層發黑的稻草,稻草上蜷着一個瘦削的女人,側身朝裏,肩胛骨從粗布麻衣底下凸出來,像兩片随時會戳破皮肉的薄刃。
文蔓兒。他認出來了。
門外忽然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和粗嘎的罵聲,一個膀大腰圓的黑臉漢子掀簾進來,通身酒氣,正是那日贏走文蔓兒的楊大彪。他手裏提着一只粗陶酒壺,看見床上蜷着的人,嗤笑一聲,擡腳踢了踢床板:裝什麽死人?起來給老子倒酒!
文蔓兒的身子僵了一僵,卻沒有動。
楊大彪見她不動,哼了一聲,忽然一把揪住她的頭發将她從床上扯了下來。文蔓兒跌在地上,膝蓋磕在碎磚上,悶哼了一聲,仍舊低着頭不說話。楊大彪罵罵咧咧地扇了她一巴掌,那一掌極重,她的半邊臉頰登時腫了起來,嘴角沁出一絲血線。
裝什麽貞潔烈婦!楊大彪将酒壺往桌上一墩,酒水濺出來淋了文蔓兒一頭一臉,你男人把你輸給我了,你就是我的人!老子讓你做什麽你就得做什麽,聽見沒有?
文蔓兒跪在地上,用袖子慢慢擦去嘴角的血:我……我不會跟你……同房。你打死我吧。
楊大彪像是被氣笑了,他蹲下來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擡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在她臉上逡巡了一圈,忽然松了手:行,老子有的是法子收拾你。你不是硬氣嗎?我看你能硬氣到幾時。他說完便踢開簾子出去了,留下一地碎瓷和伏在地上輕輕發抖的文蔓兒。
沈佩之站在幻境的角落裏,眼睜睜看着這一切,腳下卻像生了根,動不了半步。
文蔓兒從地上爬起來時,一條胳膊軟塌塌地垂着,大約是方才被拽脫了臼。她用另一只手慢慢将胳膊托起來,咬着下唇,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自己咔地一聲将關節歸了位。那聲音悶而鈍,聽得沈佩之後槽牙猛地一酸。
後來楊大彪又來了許多次。
有時候是打,有時候是罵,有時候是将酒菜飯菜潑在她身上,說她不配吃他楊家的米。文蔓兒始終不哭不鬧,只是低頭做活,擦地、洗衣、劈柴,所有粗活累活全落在她一個人肩上。
再後來,幻境裏換了畫面。
一間逼仄的耳房裏點着昏黃的油燈,兩個粗壯的婆子按着文蔓兒坐在妝臺前,往她臉上塗脂抹粉。文蔓兒一動不動地任她們擺弄,眼神空得吓人。
其中一個婆子往她嘴上抿了口脂,又從箱籠裏取出一件水紅色的綢緞衣裳套在她身上,拍了拍手啧啧道:這麽一打扮,倒還有幾分模樣。
另一個婆子笑嘻嘻地說:楊爺說了,讓你也去瞧瞧熱鬧,好歹夫妻一場嘛。
文蔓兒的眼珠轉了轉,目光落在銅鏡裏自己那張被脂粉堆砌得紅潤光鮮的臉上,忽然彎了彎嘴角,笑得比哭還難看。
婚宴上人山人海,紅綢漫天。
文蔓兒被楊大彪的人推在人群最後面,隔着幾十顆人頭看着那個穿着大紅吉服的男人拜天地。
沈佩之就站在她身後不遠處,看着她伸長了脖子往裏面張望,身子微微前傾,像是在拼命辨認什麽。直到新郎轉過臉來,露出那張她再熟悉不過的面孔時,她整個人忽然晃了一下,像被人當胸擂了一拳。
她就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裏,看着他和那個胖墩墩的新娘子一拜天地、二拜高堂,然後被人群簇擁着送進了洞房。
等到人群散了,婆子将她帶回耳房,二話不說便扒了那身水紅綢衣,重新套上粗布麻衫。文蔓兒由着她們擺弄,木木地坐回板凳上,好像方才什麽都沒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