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義夫(六)(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無義夫(六)
日子又一天天地捱過去。
直到某天夜裏,楊大彪忽然醉醺醺地闖進來,手裏捏着一張皺巴巴的紙條,朝她晃了晃。你兒子,他打了個酒嗝,有消息了。
文蔓兒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幾步沖到楊大彪面前,膝蓋一軟便跪了下去:他在哪?你告訴我他在哪?求求你……我做牛做馬都行……她的手緊緊攥着楊大彪的衣擺,像是攥着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楊大彪居高臨下地看着她,一雙醉眼眯起來,忽然笑了:做牛做馬?行啊。
他彎下腰,粗熱的氣息噴在她耳畔,別做牛馬,你做我楊大彪的真婆娘,我就告訴你。
文蔓兒的身子僵住了,她跪在地上,很久很久沒有動。油燈啪地爆了個燈花,光影在她臉上劇烈地晃了晃,她終于慢慢松開了攥着他衣擺的手,垂下了頭。
那天夜裏楊大彪從她屋裏出來時,提了提褲腰,啐了一口:早這麽乖不就完了?裝什麽裝。
身後傳來沉悶的砰一聲,他沒有回頭。
沈佩之看見文蔓兒解下了腰帶,搭在房梁上。她踩着凳子,将脖子伸進那個用舊布條擰成的繩圈裏時,臉上沒有淚,甚至沒有恐懼。她閉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動,沈佩之離得太遠,聽不清她在說什麽,可他忽然明白了——她是在叫那個癡兒的名字。那個連爹娘都不會叫的孩子,那個被他親手賣給牙婆的孩子。
凳子哐當一聲倒在地上。
文蔓兒的身體懸在半空,晃了兩晃。
沈佩之猛地撲上去想抱住她,可他的手臂穿過她的身體,像穿過一團霧氣。他這才想起來,他在幻境裏,他碰不到她。
然後門咣地被踹開了,楊大彪沖進來,三兩步攀上房梁将人解了下來。
文蔓兒摔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脖頸上一圈紫紅的勒痕觸目驚心。楊大彪蹲在她旁邊喘着粗氣,忽然開口說了句沈佩之怎麽也沒想到的話:孩子在西山白雲寺,被一個禿驢撿了養着。你的盤纏在枕底下,明天一早滾。
文蔓兒捂着脖子仰躺在地上,眼淚終于從眼角滾了下來,無聲無息地淌進鬓發裏。
幻境又換了。
白雲寺後院,清瘦的婦人蹲在一排晾衣繩塊饅頭啃得滿臉都是渣。文蔓兒時不時擡頭看他一眼,便彎起眼睛笑一笑,低頭繼續搓衣裳。
文娘子。王嫂子終于忍不住開口了,壓低了嗓門,,你聽說了沒有?青州那邊……那個沈知縣的事。
“沈知縣?”
王嫂子湊近了些:我今兒上街買鹽,聽南街那幾個婆子嚼舌根子呢,說是青州新來了個知縣,姓沈,手段狠着呢。才上任沒幾天,就把兩個偷雞摸狗的案子判得明明白白,打板子打得那叫一個響——她邊說邊比劃,手掌往下劈了兩下,又忽然覺得當着文蔓兒的面說這些不妥當,讪讪地住了嘴,乾咳了一聲。
“叫沈佩之嗎?”
“對對,好像是這個。”
文蔓兒沒再接話,她将擰乾的僧袍抖開,搭在晾衣繩上。她盯着孩子後腦勺上那幾根黃稀稀的軟發,忽然就紅了眼眶。
那個男人做了官。
那個将她押上賭桌的男人,那個将親生骨肉賣給牙婆的男人,那個在她被拖走的最後一刻喊着我會把你贏回來卻再沒有出現過的男人,如今穿着官服坐在青州府的堂上,拍着驚堂木斷別人的案子。
王嫂子見她不說話,以為是自己多嘴惹了她不快,趕緊擺了擺手往回找補:文娘子,我這張嘴就是碎,你別往心裏去——那姓沈的當官不當官的,跟咱們也沒甚相乾,你如今跟阿寶好生過日子才是正經……
相乾。文蔓兒忽然開口了。
啥?
文蔓兒将懷裏的阿寶往上托了托,讓孩子靠得更舒服些。
王嫂子,一個人,連自己的妻兒都能賣掉,連自己的骨肉都能拿出去換銀子,你覺得他做了官,會善待百姓麽?
王嫂子被她問得噎住了,張了張嘴,竟接不上話來。
文蔓兒将阿寶放在竹凳上坐好,自己重新蹲回木盆旁邊,将那件泡得透透的僧袍撈起來,擰水。
他那樣的人,不配坐在堂上審別人。她的聲音漸漸高了些,一個能面不改色地把親兒子賣給牙婆的人,心裏頭哪還有半點仁厚?他斷案,只看銀子的厚度。他問刑,只憑自己的心情。這種人做了官,手上遲早要沾人命的。
王嫂子被她說得心裏頭發緊,忍不住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文娘子,你……你心裏恨他,我明白。可你帶着阿寶,日子還得往前過,想那些舊事——
我不止恨他。文蔓兒打斷了她。
她将手裏搓洗的衣裳猛地按進水裏,濺起一片水花:“我更恨我自己。”
那年秋闱路上,下着那麽大的雨。我為什麽要多管閑事呢。我為什麽要停下來看他一眼呢。我明明收了帕子就該走的,我為什麽要把傘給他?
我不該信他的。文蔓兒低下頭,我把繡球抛給他,我爹問我看中他什麽,我說他談吐有禮、志向高遠,将來必成大器。我爹就點了頭。
我那時候的眼睛是瞎的麽?
王嫂子聽着聽着,眼眶也熱了:文娘子,你……你別太苛責自己了。那時候誰能看得透人心呢。
我從前在繡樓裏繡花的時候。她忽然又說,手上的動作沒停,我爹常說,文家的繡活針腳細密是其一,關鍵是挑線的時候眼光要準。一根絲線撚出來,光澤好不好、韌度夠不夠、上色勻不勻,都是靠眼睛看的。我爹說我眼光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