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義夫(六)(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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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挑男人的眼光,怎麽就那麽差呢?她終于将那口氣長長地吐了出來。
阿寶在竹凳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撲過來抱住她的腰,将那張沾滿了口水和泥土的小臉埋進她腰間,含含糊糊地喊娘,娘。
她趕緊偏過頭去,用袖口胡亂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重新蹲下來搓衣裳。
“等忙完了這陣子,我就要去狀告他,他一定會遭報應的!”
他痛苦萬分的跪在地上。
姜瓷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他身邊,她看着那個日夜艱苦勞作的身影,喃喃說道,“文蔓兒所有吃的苦,源頭都在你身上。若她當年沒有遇見你,沒有将繡球抛給你,她如今還是錦繡樓那位無憂無慮的大小姐。若你當年沒有踏進那間賭坊,好好讀書,考功名,她也不會被押上賭桌、被賣進楊家、險些死在梁上。”
蔓兒……他終于從嗓子眼裏擠出這兩個字,臉上一層濕漉漉的淚痕,自己竟渾然不覺。
姜瓷嘆息了下,取了懸浮在半空中的淚珠,破除幻境。
沈大人,平安開口了,聲音仍舊平平的,現在您還覺得,自己是冤枉的麽?
沈佩之跪在青磚地上,渾身抖得像風中的枯葉。幻境裏那些畫面還在他腦子裏翻來覆去地炸着——文蔓兒跪在楊大彪面前求他告知孩子的下落,文蔓兒将脖子伸進繩圈裏,文蔓兒被一巴掌扇得嘴角滲血卻一聲不吭地擦乾淨,文蔓兒在婚宴上看着他拜天地時那個空茫茫的眼神……
院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青州知州韓大人帶着幾個屬官匆匆趕來,大約是聽說了衙門口的動靜。韓知州是個圓臉的中年人,此刻臉上全是汗,沖謝清宴拱了拱手:王爺遠道而來,下關有失遠迎,還請王爺恕罪。
“沈佩之涉嫌變賣妻兒,賭博敗家,以妻為注,此案當由韓大人具本上奏,呈禀陛下聖裁。”謝清宴擺擺手。
韓知州擦了把額頭的汗,看了看地上那個失魂落魄、滿臉淚痕的沈佩之,又看了看謝清宴臉上那道從容不迫的神色,揮了揮手:來人,将沈佩之先行收監,待本官奏報上去,再行定奪。
兩個差役上前将沈佩之從地上架起來。
他忽然想起成親那晚,文蔓兒卸了釵環,散着一頭烏黑的長發坐在床邊等他,見他進來便紅了臉,低頭絞着手指說:佩之,往後我什麽都依着你,只求你一件事。
他那時問她什麽事。
她說:別負了我。
他當時是笑着答的。
可這會兒他拼命回想,卻怎麽也想不起來自己當時到底說了什麽。
牢房裏的日子過得渾渾噩噩。沈佩之縮在稻草堆裏,盯着鐵窗外面那一方小小的、灰撲撲的天空,腦子裏反反複複地回放着幻境裏的每一幀畫面。
他忽然想,她大概是真的把他放下了。
第五日上,京城來了聖旨。韓知州帶着屬官在縣衙正堂焚香接旨,沈佩之被兩個差役押着跪在院中。
傳旨太監尖細的嗓音拖着長腔:“青州知縣沈佩之,以妻為注、鬻賣親子、敗壞綱常,着即革職罷官,抄沒全部家財,盡數賠付苦主文蔓兒,杖一百,流放三千裏,遇赦不赦。”
杖刑是在縣衙門口當衆施行的。
沈佩之被按在長凳上,粗重的板子一下一下砸下來。
他聽見有人在說活該,有人在說文家那閨女着實可憐。
他閉着眼睛趴在那兒,忽然覺得這些都不重要了。
一百杖打完,他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兩個解差将他從地上架起來,往他脖子上套了一副二十斤重的木枷。沈佩之偏過頭去,看見人群外面站着一個瘦削的女人,懷裏抱着個癡傻的孩子,正遠遠地望着他。
文蔓兒今日穿着一件素淨的月白色衣裳,鬓邊簪了一朵半開的菊花,臉色雖然還有些蒼白,可一雙眼睛裏已經沒了幻境中那些空洞和死寂。她靜靜地站在秋風裏,看着那個曾與她拜過天地、同過枕席的男人被枷着脖子、衣衫破爛、血肉模糊地拖過青石板大街,面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沈佩之張了張嘴,喉嚨裏湧上一股腥甜。
他想喊她的名字,想問她一句你過得好不好,想說他後悔了,想說他從沒想過要真的把她推入火坑,想說他當年接那只繡球的時候是真心的,想說他考舉人那天晚上對着月亮許的願是她能過上好日子——可那些話堵在嗓子眼裏,和着血沫子一起滾了滾,最後只化作一聲含混的嗚咽。
文蔓兒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她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懷中癡兒淌下來的口水,輕聲說了句什麽。那孩子咿咿呀呀地笑了,伸手去夠她鬓邊那朵菊花。文蔓兒彎下腰讓他夠着,嘴角浮起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
姜瓷站在她身旁,輕聲說:蔓兒姐姐,打算往後怎麽辦?
她笑了笑,眼中帶着堅定:我想把文家繡樓重新開起來。我爹說過,文家的繡活不能斷在我手裏。從前我沒本事護住,往後……往後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拿走了。
然後她轉過身,抱着孩子朝街巷那頭走了。
沈佩之被解差推搡着朝反方向走去。
街巷盡頭的拐角,文蔓兒的身影徹底消失了。
沈佩之終于別回臉來,看着前方那條黃塵漫天的官道,看着路旁一叢叢被秋風壓彎了腰的野草,忽然覺得身上那些痛都不算什麽了。
流放的路很長。
三千裏,夠他把這輩子欠下的債慢慢想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