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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膚相(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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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觀荷跪得筆直,王知縣聽了這名字,慢慢放下揉眼睛的手,眯着眼仔細打量了一番堂下跪着的人。看了幾息,他忽然笑了,嘴角往上牽了牽,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柳觀荷?他慢悠悠地端起茶盞呷了一口。

王知縣往後靠了靠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目光從柳觀荷的臉上緩緩滑到他攥緊的拳頭上,又滑回來。

去年本官在府上求一幅《萬民同樂圖》,銀子備了二百兩親自登門,你是怎麽說的?他學着柳觀荷的腔調,畫者當存本心,不敢欺瞞粉飾。好大的口氣,好硬的骨頭。如今你妻子與人私通,羞憤自盡,你倒有臉來告了?

柳觀荷擡起頭來,眼底全是血絲:大人,拙荊是被人強占的,遺書在此——他從懷裏摸出那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箋,雙手舉過頭頂。

王知縣擺了擺手,旁邊的衙役接過紙箋呈上去。

王知縣接過來展開随意地掃了兩眼,忽然嗤笑一聲,把紙箋往案幾上一拍:婦道人家不守婦道,寫幾句胡話就能作證?她說是趙二郎強占就是趙二郎強占?本官倒瞧着這字字句句都在怨你呢——說你不肯低頭畫畫掙錢,說你家窮得雇不起家丁。她自己嫌貧愛富勾搭上了趙家二郎,事發了羞愧投湖,倒把屎盆子扣在別人頭上。

大人!拙荊分明是被——

分明什麽?王知縣啪地拍下驚堂木,驚得堂下兩個衙役都縮了縮脖子,趙二郎昨日便遞了狀子,說你柳觀荷嫉妒成性屢次上門尋釁滋事!趙家的門板都被你踹凹了一塊,可有此事?

柳觀荷一愣:草民從未——

趙家的仆人都看見了!你還要抵賴!王知縣站起來走到案前,居高臨下地俯視着跪在堂下的柳觀荷,本官念你是個讀書人,原想息事寧人,誰知你竟敢誣告良民咆哮公堂!來啊,先押下去清醒清醒,什麽時候想通了什麽時候放出來!

兩個衙役一左一右架住了柳觀荷的胳膊,不由分說地往後拖。柳觀荷的膝蓋在青磚地上蹭出一道白痕,他掙紮着扭過頭朝王知縣喊:大人!草民妻子屍骨未寒!求大人明察!求大人——

堵上他的嘴!王知縣一揮手。

一塊髒兮兮的破布塞進了柳觀荷的嘴裏,他被拖過長長的甬道,拖下幾級石階,鐵門咣當一聲打開,裏面湧出一股潮濕的黴爛氣息,柳觀荷被推了進去,鐵門在身後又咣當一聲合上了。

新來的?對面牢房的鐵栅欄後面伸出一只手,瘦得像雞爪子,犯了什麽事?

柳觀荷沒有擡頭:沒犯事。

嘿嘿。那人笑了兩聲,進這兒的都說自已沒犯事。我是偷了王家三鬥米進來的,你呢?

柳觀荷終于擡起了臉,他慢慢靠到牆邊坐下,從懷裏摸出那張遺書。

我妻子死了。他說,我來告狀。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告狀?告誰?

鎮上的趙家二郎。

趙伯庸?那人的聲音忽然擡高了,帶着一種幸災樂禍的興奮,你告他?你知道他舅舅是誰麽?就是咱們這位王知縣王大人的連襟!你告他,那不是往鐵板上撞麽?

柳觀荷把遺書湊到眼前,借着灰白的光一個字一個字地又看了一遍。

清高是窮人的死路。他輕聲念出來。

對面那人沒聽清:啥?

柳觀荷沒再答話,他把遺書疊好重新放進懷裏,靠着冰冷的石牆閉上眼。

獄卒送來的馊飯擱在鐵栅欄邊上,他一口沒動。第三天的時候馊飯裏長出了綠毛,獄卒過來收碗看見他一口沒吃,罵罵咧咧地踹了一腳鐵栅欄:餓死鬼投胎是不是?愛吃不吃!

柳觀荷睜開眼看了那獄卒一眼,又把眼閉上了。

他心裏在反複想一件事——想出去之後該怎麽辦。告狀是告不成了,趙家的勢比天大,王知縣就是趙家的保護傘。他要替阿芷讨公道,靠官府這條路走不通了。那剩下的路只有一條——他自已動手。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柳觀荷心裏猛地揪了一下。

他是個書生,從小到大連雞都沒殺過。可阿芷那張泡在塘水裏的臉浮在他眼前,嘴唇微微張着,像在說——夫君,替我做主。

好。他對着黑暗說,我替你做主。

牢裏的兩個多月漫長得像過了一輩子。

柳觀荷在稻草堆上想了很多很多——想趙二郎的臉,他只在街上遠遠地見過幾面,但阿芷提過一次那趙家二郎瞧着就不正經,眼尾長顆桃花痣;想王知縣的後宅,他聽說王知縣年過五十又納了一房小妾,王夫人為此鬧了好幾回,夫妻倆面和心不和。

他慢慢地把這些碎片拼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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