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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膚相(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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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頭正屋的燈已經熄了,只東廂還亮着一星燈火,窗紙上影影綽綽有兩個婆子的影子,似乎是伺候王夫人梳洗的。柳觀荷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東廂的燈也滅了一盞,兩個婆子的影子退了出去,房門關上,只剩最後一盞燈還亮着。

柳觀荷從花圃裏爬起來,拍了拍膝上的土,走到東廂門外的回廊裏站定。

門忽然開了。

王夫人披着一件藕荷色的寝衣出來倒洗腳水,她一擡頭就看見了廊下站着的人影,先是一驚,手裏的銅盆哐當掉在地上,水潑了一地。可她的嘴緊接着就捂住了,借着屋裏漏出來的燈光認出了這張臉。

趙——她壓低聲音,又驚又喜地往前邁了兩步,趙二郎?好大的膽子!深更半夜闖進縣衙後宅來,你不要命了?

柳觀荷學着趙二郎的腔調,嗓子眼裏壓着一股濁氣,聽上去又油又滑:夫人……小人實在思念夫人,輾轉難眠了這幾日,想着無論如何也要來見夫人一面……

呸。王夫人啐了他一口,臉上卻是笑着的,眼睛亮閃閃地往他臉上瞟,思念我?上回在佛寺後頭你可不是這麽說的,你說夫人肌膚賽雪叫小人魂牽夢萦,轉頭就跟劉家那個賣花的姑娘眉來眼去的,打量我不知道?

柳觀荷心裏一陣翻湧,面上卻堆着笑:那是她纏着小人,小人心裏頭只有夫人一個——

進來進來,別在院子裏站着。王夫人一把拽住他的衣袖把他拉進屋,反手闩上了門。屋裏熏着百合香,甜膩膩的暖風撲了柳觀荷一臉。王夫人把他按在繡墩上坐下,自已轉身去挑燈芯,燭火噗地亮了一截,照得她面龐酡紅。

你今兒怎麽瘦了?王夫人繞到他對面,狐疑地上下打量他,腰細了一圈,肩膀也窄了,瞧着都不像你了。

柳觀荷心裏一緊,面上不動聲色:這幾日胃口不好,吃不下東西。

胃口不好?王夫人湊近了細看他的臉,忽然伸手在他臉頰上捏了一把,該不會是讓哪個小妖精掏空了吧?我聽人說你上個月在醉仙樓包了個唱曲的——

冤枉!柳觀荷偏了偏頭避開她的手指,往繡墩裏縮了縮,夫人,小人心裏真真只有夫人一個——

話音未落王夫人已經撲上來堵住了他的嘴。她塗了厚厚胭脂的嘴唇重重壓在他臉上,蹭出一道朱紅的印子,甜膩的脂粉味沖得他胃裏一陣翻騰。

柳觀荷渾身僵住了,兩只手懸在半空不知往哪裏放。

他想起阿芷從不搽這些,她只拿清水洗面,乾乾淨淨一張臉湊過來親他的時候帶着皂角的清苦味。

夫人……別……他往後躲,手肘撞到了桌角上的茶盞,嘩啦啦碎了一地。

王夫人卻來了興頭,伸手去解他腰間的布帶子:怎麽,上回在佛寺後頭膽子大得很,如今倒裝起正經來了?你趙二郎的那點花花腸子——

就在這時門被一腳踹開了。

王知縣舉着一盞燭臺站在門口,燭火在他胡須底下跳躍,照出那張氣得發紫的臉。他看看床上衣衫不整的王夫人,又看看那個被她扯着衣帶的背影——月白團花綢袍,腰圓背厚的身形——分明就是趙家那個不成器的混賬東西。

趙!伯!庸!王知縣的聲音劈開了夜,像一記炸雷。

柳觀荷猛地推開王夫人轉身就往窗戶撲。他肩膀上的棉花在推搡中歪了一邊,左肩塌下去右肩鼓出來,可王知縣已經氣紅了眼,哪裏顧得上細看。

柳觀荷翻出窗戶的時候袖中藥水瓶撞在窗棂上碎了,冰涼的藥水順着胳膊淌下來,洇濕了半只袖子。他摔進後院的草叢裏,顧不得腳踝鑽心的疼,連滾帶爬地站起來就往牆頭攀。

來人!給我追!給我抓住那個畜生!王知縣的咆哮從身後追上來。

柳觀荷翻過牆頭跌在巷子裏,爬起來就跑。他一邊跑一邊拿濕透的袖子使勁擦臉,藥水化開了顏料,朱砂和石青糊在一起,在他臉上淌成五顏六色的溪流。他跑過兩條街,跑過一座橋,跑回自已那間破茅屋門口時已經喘得接不上氣。

他推開門撲進去反手闩上,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月光從破屋頂照下來,照見他一張花裏胡哨的臉——趙二郎的眉毛化到了額角,那顆痣變成了一道烏黑的墨痕,嘴唇上的赭石糊了下巴上到處都是。

他就這樣坐着,靠着門板,胸口劇烈地起伏。

外面街上靜悄悄的,沒有人追來。王知縣大約是覺得家醜不可外揚,沒有讓衙役大張旗鼓地搜捕。柳觀荷把臉埋進膝蓋裏,肩膀開始抖,起初是笑的,笑着笑着又變成了哭,眼淚從指縫裏滲出來,和臉上殘餘的顏料混在一起,滴在青磚地上洇出幾朵彩色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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