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膚相（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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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膚相（三）

第二天中午，柳觀荷在山坡上的柏樹下遠遠看着趙家的人把趙二郎的屍體從亂葬崗擡走。趙老爺哭天搶地地跟在後面，趙夫人暈過去了兩回被人架着走。趙二郎喉嚨上那個對穿的血窟窿柳觀荷隔了這麽遠都看得清清楚楚——王知縣果然下的是死手，為了不讓家醜外揚，他連讓趙家申辯的機會都沒給。

他手心裏攥着阿芷那兩截斷簪，銀質的截面硌着掌紋，微微地疼。他原本以為報了仇心裏會暢快，會像話本子裏寫的那樣仰天長笑三聲。可此時此刻他只覺得空，胸口像被人剜去了一大塊，灌滿了涼飕飕的風。

阿芷。他對着山下的方向說，我給你報仇了，你看見了麽？

沒人回答他，只有老柏樹的葉子嘩嘩作響。

他慢慢地蹲下去，膝蓋抵着下巴。

他看着山下的長街，看着街上熙來攘往的行人，看着轎子裏坐着的人、路邊讨飯的人、集市上讨價還價的人。

他忽然想明白了——在這個世道裏，清高是個什麽玩意兒。

清高是窮人的死路，阿芷在遺書裏早就寫給他看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和土，然後他轉身往山下走，步子不快，但很穩。

三天後柳觀荷捧着一個畫匣走進了縣衙。

王知縣正在後衙逗他那只畫眉鳥，聽見下人來報說柳觀荷求見，手裏的鳥食罐子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了然的笑。

讓他進來。

柳觀荷把畫匣擱在桌上，退後兩步跪下去：草民愚鈍，從前辜負了大人賞識。這幅《春盛圖》是草民連日趕出來的，請大人過目。

王知縣懶洋洋地踱過來，伸手打開畫匣。

絹帛徐徐展開，滿紙的錦繡繁華撲面而來——市集上米糧堆成了山，布莊裏錦緞疊得齊整，學堂的童子們捧着書卷齊聲誦讀，田埂上的老農端着一碗酒咧嘴笑，露出的牙縫裏塞着肉絲。人人眉目溫順，家家糧倉滿溢，整幅畫上找不出一個乞丐、一個流民、一張愁苦的臉。

王知縣的眼睛亮了。他從頭看到尾，又從尾看到頭，手指撫過那些圓潤飽滿的臉龐，捋着胡須哈哈大笑起來。

好！好！柳觀荷啊柳觀荷！他拍着柳觀荷的肩膀，指腹上那枚翠玉扳指硌得人肩骨發疼，你早這樣多好！早這樣多省事！

柳觀荷垂着眼跪着，聲音平平的：是草民從前愚鈍。

趙家那事你也別放心上了。王知縣又拍了拍他的肩，這回力道輕了些，趙二郎那畜生私闖本官宅邸意圖不軌，本官已按律處置了。至于你妻子的事——他頓了頓，給自已倒了盞茶悠悠地呷了一口，本官當日把你收監，也是為了查清此案嘛。趙二郎既然已經伏法，你妻子的冤屈也算是洗淨了。往後你好好作畫，銀錢短不了你。

他沒有擡頭，只是深深地躬下身去：謝大人提攜。草民往後定當盡心竭力，為大人效犬馬之勞。

那幅《春盛圖》一路呈送上去。府尹看了題了治下有序四個字，巡撫看了加了民風淳厚的印，最後送到禦前，陛下龍顏大悅，禦筆親賜了王知縣一方體察民情的金字匾額。王知縣升了半級官階，柳觀荷的潤筆費也從五兩漲到了五十兩，又從五十兩漲到了一百兩。

柳觀荷搬出了那間四面漏風的茅屋，在城東租了座青磚小院。院裏有一叢芭蕉，兩畦花草，正房三間寬敞亮堂，東西各兩間廂房。他雇了兩個丫頭，一個叫翠兒一個叫環兒。翠兒管灑掃漿洗，環兒管竈上炊爨，兩個丫頭都是十五六歲年紀，嘴甜手腳也利索。

頭回搬進來那天，翠兒抱着笤帚站在畫室門口探頭探腦地看：先生，您這架子上好多瓶瓶罐罐，都是顏料麽？

嗯。柳觀荷正在把舊畫案換下來，頭也沒擡。

我聽說先生畫畫可厲害了！翠兒湊近了看那些顏料瓶子，先生您畫荷花麽？我在街上看見有人賣您的《墨荷圖》，說要二兩銀子一幅呢！

柳觀荷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指間的朱砂瓶停在半途。他沒有回頭，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不畫了。

啊？翠兒沒聽清，先生您說什麽？

沒什麽。柳觀荷把朱砂瓶擱回架子上，轉身去搬另一捆絹帛，你去廚房幫環兒燒火吧，這兒不用你。

翠兒應了一聲蹦蹦跳跳地走了。

柳觀荷一個人站在畫室裏，環顧四周——架上擺了三十多個顏料瓶，案上鋪着新裁的宣紙和絹帛，角落裏那口樟木箱子裏是他這些年所有畫過的稿子。他走過去打開箱蓋翻了翻，底下壓着一沓舊畫稿，最上面一張是阿芷的畫像。穿着水紅嫁衣坐在床沿上，眉眼彎彎地笑着，袖口露出的手腕細細的，腕上套着那根兩錢重的銀簪改的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