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膚相(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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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觀荷蹲在箱子邊上看了很久。
畫紙已經泛黃了,邊角也被蟲蛀了幾個小洞,可阿芷的笑容還是鮮活的,隔着這麽多年依然鮮靈靈地朝他撲過來。
他伸手碰了碰畫上阿芷的臉。
阿芷。他輕輕說,我如今有錢了,雇了兩個丫頭。你要是還在,出門也能有人跟着了。
畫上的人只是笑着,什麽也沒說。
夜裏柳觀荷點着燈在畫室裏研習新的配方。
豬油調顏料終究不持久,天氣一熱就化,塗在臉上不出兩日就花了。他試過蜂蠟,夏天倒是扛住了,可冬天又硬得像殼,沒法用。桐油也試過,乾得太慢,塗在臉上半個時辰乾不透,風一吹就沾了灰。他從廟裏刮了些金漆回來摻進去試了試,倒是乾得快,可乾了之後硬邦邦的像戴了張面具,稍微動一動就裂。
窗外的雨淅淅瀝瀝地下着。柳觀荷放下手裏的試紙走到窗前,雨絲從芭蕉葉子上滾下來,一顆一顆砸在青磚地上。他忽然想起阿芷投湖那天,也是這樣的雨,塘水漲了半尺,把岸邊阿芷的繡鞋沖到了柳樹根底下。
他在雨夜裏想到了一個地方。
第二天雨還沒停,柳觀荷撐了把油紙傘出門。
城西義莊的門虛掩着,守莊的老頭蜷在門房裏打盹,腳邊倒着一只空酒壺。柳觀荷收了傘推開門進去,停屍的屋子裏彌漫着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腐爛的肉混着陳年的樟腦丸,聞多了讓人反胃。
他掀開靠門那具屍體上的白布,是個溺死的乞丐,臉已經泡得發白腫脹,眼球凸出來,嘴唇紫黑。柳觀荷穩了穩心神,從袖中摸出小刀,在燭火上燎了燎算是消毒,然後貼着屍體的肋骨劃下去。
淡黃色的油脂從皮下一層層滲出來。柳觀荷拿瓷瓶接着,一小瓶裝滿了大約花了小半個時辰。他塞好瓶塞把瓷瓶揣進懷裏,正要轉身走,衣角帶翻了旁邊的香爐,灰燼嘩地撒了一地。
門房的鼾聲停了一瞬。柳觀荷屏住呼吸定在原地,等了約莫十幾息,鼾聲又響了起來。他松了口氣,快步退出義莊,傘都忘了撐,冒着雨走回了家。
回到家他把濕透的外袍脫了,從懷裏掏出那只瓷瓶端詳。燈光透過玻璃照進去,屍油澄澈微黃,在瓶裏微微晃動。他湊近聞了聞——一股淡淡的腥氣,不濃烈,但若有若無地纏在鼻尖上,像隔夜的肉湯晾涼了之後的餘味。
成了。他把瓷瓶擱在畫案上,對着它輕聲說,現在,只差個活人試一試。
他足足等了一個多月才等到機會。
這期間王知縣又來取過兩幅畫,一幅《秋山行旅圖》,一幅《松鶴延年》,柳觀荷都畫得又快又好。王知縣滿意極了,臨走時拍着他的肩說:柳畫工如今可算是開了竅了,本官瞧着歡喜,往後有什麽難處只管開口。
柳觀荷躬着身送出去,臉上堆着恰如其分的笑。
那天綢緞莊的林夫人帶着女兒登門的時候,柳觀荷正在院裏晾曬新買的絹帛。
林夫人一身藕色綢衫雍容地跨進門檻,身後跟着的姑娘低着頭用面紗遮了半張臉,只露出一截下巴——下巴的線條倒是清秀的,可鼻梁從面紗邊緣透出的輪廓看有些塌,嘴唇也偏厚了些。
柳先生,林夫人從袖中取出五兩銀子的定金擱在石桌上,勞您給小女畫幅像。不求多像,往标致裏畫就成。
不瞞您說,周禦史家的三公子正要相看人家,我家閨女這容貌……她壓低了些聲,總得修飾修飾。
柳觀荷看了一眼那姑娘,姑娘低着頭,面紗邊緣露出的一小片臉頰上有一顆淺褐色的雀斑。她似乎察覺到柳觀荷在看,頭又往下低了低。
夫人請坐。柳觀荷把絹帛鋪上畫案,小姐也坐。
林小姐在畫案對面坐下來,猶豫了一下摘了面紗。她的臉露出來的那一刻柳觀荷心裏大概有數了——眉眼平平淡淡的,鼻梁不挺嘴唇偏厚,臉頰上兩三顆雀斑分布得不太均勻。算不上醜,可要說好看也實在勉強,屬于那種走在街上不會有人多看一眼的長相。
小姐側過來些。柳觀荷提了筆,臉往左轉。
林姑娘依言側了臉。
她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柳觀荷看了她一會兒,筆尖懸在絹面上方停了片刻。
他忽然想起阿芷的臉——阿芷的眼睛會說話,笑起來眼尾有細細的紋路,像荷花瓣上蜿蜒的脈絡。阿芷也不是頂美的,可他的眼睛總愛往她臉上落。
他落了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