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膚相（四）（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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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膚相（四）

先畫輪廓，林小姐的臉型偏圓，他稍稍拉長了些，讓下颌線條顯得秀氣。再畫眉眼——阿芷的眉毛生得好，又細又長尾梢微微上挑，帶着一種天真的俏皮。他把那雙眉眼借過來安在了畫上人的臉上。鼻梁要高些，嘴唇要薄些，唇角還要微微往上翹，翹出一個欲語還休的弧度。他越畫越順，朱砂和石青在筆尖流轉，把阿芷的五官一點一點地搬到了絹面上。

畫完最後一筆，他退後兩步端詳。畫上的女子雲鬓堆鴉、遠山含黛、櫻唇微啓，一雙眼睛波光潋滟的，正是十八歲初嫁到他家的阿芷。

林夫人湊過來看了一眼，驚喜地呀了一聲：這畫得可真好！不過這跟我們家閨女長得不太像啊。

林小姐站起身慢慢走到畫案前，她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湊近了那幅畫細看，目光從眉眼移到鼻梁再移到嘴唇，手指輕輕擡起來碰了碰絹面上那雙眼睛，又觸電似的縮回去。

她看了很久很久：娘，您說這世上真的有人長這樣麽？

林夫人愣了愣：畫出來的嘛，自然是往好看裏畫。好看的人長這樣的多的是，怎麽了？

沒什麽。林小姐又看了那幅畫一眼，眼底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她擡起臉對柳觀荷笑了笑，那個笑容在她平平無奇的臉上綻開來，竟有幾分動人，先生畫得真好。若是我真長這樣該多好。

他看着林小姐的笑臉，忽然心念一動。他把筆擱下，從架子上另取了一卷絹帛鋪開：夫人莫急，我再給小姐畫一幅更像的。方才那一幅，權當是我練筆了。

第二幅他照着林小姐本來的模樣畫，只在五官的布局上微調了調，把雀斑遮了些，把嘴唇收薄了些。

林夫人看了點頭說：這回像了，可又比本人好看些。

她滿意地付了尾款帶着女兒出門。

母女倆上了馬車，林小姐扶着車轅踩腳凳的時候回了一下頭。柳觀荷站在門口看着她們，兩個人四目相對。

林小姐。柳觀荷忽然開口。

林夫人已經鑽進車廂裏了，林小姐站在車邊回過頭來。

柳觀荷往前走了兩步壓低聲音說：小姐方才說若我真長這樣該多好。若是我告訴你，我能讓你真的變成那樣呢？

林小姐的眼睛倏地睜大了：什麽？

我有一種法子。柳觀荷的聲音又低了幾分，拿特制的顏料畫在臉上，能叫人的容貌改換。一月之內，姑娘走出去就是那幅畫上的模樣，分毫不差。

洗不掉麽？

洗不掉。柳觀荷看着她的眼睛，一月之後，顏料自然消褪，恢複本來面目。小姐若是……

我願意！林姑娘一把攥住了他的袖子，眼睛亮得像點了燈，什麽時候？我什麽時候能來？

柳觀荷左右看了看，巷子裏靜悄悄的。他從袖中摸出一小包早就備好的藥粉遞給林姑娘：三天後午時，從後門來。這個你拿着，塗在臉上，能把雀斑暫時遮一遮，省得你娘起疑。

林小姐接過藥粉攥進掌心裏，用力點了點頭。馬車夫催了一聲，她連忙轉身上了車。

三天後正午，林小姐果然從後門溜了進來。她穿了一件半舊的青布衫子，頭上包了塊帕子，鬼鬼祟祟地敲了三下門。翠兒開門吓了一跳：姑娘您這是……

噓。林小姐閃身進來，摘了帕子露出塗了藥粉的臉。那些雀斑果然淡了大半，可取而代之的是藥粉留下的白痕，一塊一塊的像撲了面粉。

柳觀荷把她讓進畫室，讓她在椅子上坐定。

他拿出調好的顏料——屍油、蜂蠟、明礬按七比三比一的比例調成的稠液，泛着幽幽的油光。筆尖蘸飽了顏料，他湊近了林小姐的臉。

閉上眼睛。他說，會有些涼。

林小姐閉上眼，睫毛微微顫動。柳觀荷的筆尖落在她額頭上，冰涼的顏料滲進毛孔，她輕輕嘶了一聲。

忍忍。柳觀荷的手很穩，一筆一筆把阿芷的眉眼覆上去。先畫眉骨，再畫鼻梁，唇形和臉頰的輪廓也要改，阿芷的臉比林小姐的尖些，腮邊要收進去一條弧線。顏料越塗越厚，把林小姐本身的膚色完全蓋住了，層層疊疊地覆出一張嶄新的面孔。

畫到一半的時候林小姐忽然問：先生，你給多少人畫過這個？

柳觀荷的手頓了頓：你是頭一個。

那你怎麽曉得能成？

柳觀荷沒有答話，他蘸了新的顏料繼續畫唇線，心裏想的是——我也拿不準。可總要有人試。願意拿自已的臉做賭注的人不多，你是頭一個。

好了。最後一筆落在唇峰上，他放下筆退後兩步，睜眼吧。

林小姐慢慢睜開眼站起來，走到銅鏡前。

鏡子裏那張臉讓她猛地往後一退，後背磕在了畫案上，顏料瓶子嘩啦啦晃了一圈。她死死盯着鏡子裏的人——遠山眉含黛，秋水目含情，鼻梁秀挺唇角含笑，整個人像從畫裏走下來的仙娥。

她伸手去摸自已的臉頰，指尖觸到的皮膚細膩光滑，跟真的皮肉沒有兩樣。她又掐了一把，微微地疼。鏡中那張天仙似的臉随着她的動作皺了皺眉、撅了撅嘴，每一個表情都活生生的，像她本來就長這樣。

這……她的聲音在發抖，這真的是我？

是的。柳觀荷站在她身後，從鏡子裏看着她狂喜的表情，一月之內，小姐就是這副模樣。一月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