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膚相(四)(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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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知道!林小姐猛地轉身抱住了他,眼淚蹭了他半只袖子,一個月夠了!夠我嫁進周家了!等生米煮成了熟飯,他們總不能退貨!先生您要多少銀子——
柳觀荷輕輕推開她:小姐随意給些就是。只是有一樁——這顏料怕熱水,洗臉時只能用乾帕子擦,沾了熱水會化。
林小姐連連點頭,從荷包裏掏出兩錠大銀塞進他手裏,又沖到畫案前把之前那幅美人圖卷起來揣進懷裏,轉身就跑。跑到門口她又回過頭來,淚盈盈地朝柳觀荷笑了一下:先生大恩大德,我一輩子記着!
後門砰地關上,腳步聲蹬蹬蹬地遠了。柳觀荷站在原地,手裏兩錠銀子沉甸甸的。他低頭看了看銀子,又看了看空了的椅子,那上面還殘留着林姑娘方才坐過的溫度。
翠兒探頭進來:先生,那位姑娘怎麽哭了?
柳觀荷把銀子擱進抽屜裏:高興哭的。
高興也能哭?
嗯。柳觀荷坐回畫案前,拿起那支還沒洗的筆看了看筆尖上殘餘的顏料,高興極了就會哭。
林小姐嫁進周家那日,花轎從城東擡到城西,鞭炮響了一路。
柳觀荷坐在院子裏畫一幅《春山圖》,聽街上的鑼鼓聲遠遠地飄過來,手裏的筆紋絲沒動。翠兒趴在牆頭上看了半天熱鬧回來說:先生您沒瞧見,那位新娘子可好看了!連喜婆都說從沒見過這麽标致的新娘!
柳觀荷嗯了一聲,在畫上添了一筆遠山的輪廓。
新婚之夜的事他是隔了兩天才聽說的。
翠兒從菜市上聽了一耳朵跑回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先生先生!出事了!周家昨晚鬧妖怪了!
柳觀荷放下手裏的顏料瓶:什麽妖怪?
就是那個林小姐啊!翠兒拍着胸口喘勻了氣,我聽買菜的周家下人說,昨兒洞房裏新郎官挑開蓋頭,新娘子還好好的,親嘴親到一半新娘子臉上忽然開始流彩色的汗!朱砂紅的石青藍的淌了一臉,接着整張臉就開始掉皮!一片一片往下掉,露出底下血糊糊的肉!新郎官吓得連滾帶爬跑出來喊有妖怪,周家現在鬧翻了天,說要退親!
柳觀荷端起茶盞飲了一口,面色不改:知道了。
翠兒瞪大了眼:先生您不驚訝?
有什麽好驚訝的。柳觀荷放下茶盞,她來找我的時候我就說過了,後果自負。
過了兩日林老爺果然帶着人砸了柳觀荷的畫室。顏料瓶子碎了一地,畫案掀翻了,剛畫好的《春山圖》被撕成了兩半。柳觀荷站在天井裏看着滿院狼藉,嘴角挂着一絲淡淡的弧度。
我女兒的臉!林老爺揪着他的領子吼,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你把她的臉怎麽了!那些皮為什麽會掉!你給我說清楚!
林老爺。柳觀荷平靜地掰開他的手,退後一步整了整衣領,令嫒來找我的時候我便交代明白了,顏料只能維持一月,一月之後消褪。她自已說願意的,我并沒有強求。
你……林老爺掄起拳頭就要揍他,卻被後頭跟上來的兩個家丁架住了胳膊。
林老爺掙紮着喊,我要告你!告你妖術惑人!
請便。柳觀荷朝他微微躬了躬身,只是老爺想清楚了,令嫒是自願來找我的,銀貨兩訖,白紙黑字上簽了名的。便是告到府衙,我柳某人也占着理。
林老爺真的去告了。
可如今的知縣早已不是當年的王知縣——王知縣升遷去了蘇州,新任的劉知縣上任頭一天柳觀荷就送了一幅《松鶴延年》過去。那幅畫畫的是泰山腳下一株老松,劉知縣老家在山東,見了這幅畫拉着柳觀荷的手連說了三聲好。
劉知縣升了堂,聽林老爺哭訴了一通,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袖子:林老丈,你女兒是自己去求柳畫工畫皮的,是不是?
可他……
柳畫工可曾承諾過那皮不掉?
他……他沒說……
那就是了。劉知縣一拍驚堂木,畫皮之事是令嫒自願,柳畫工是畫師又不是郎中,還能包你女兒一輩子不成?退堂!
衙役把林老爺叉了出去。
林夫人跪在縣衙門口哭了一天一夜,哭聲傳出去半條街。第三天早上不哭了——林小姐懸梁了。
柳觀荷路過林府門口時看見白燈籠已經挂了起來。兩個小厮在門上貼挽聯,一個在梯子上喊左邊高了再往下點,一個在底下仰着頭指揮。他就站在街對面看了一會兒,挽聯貼正了,小厮從梯子上下來進去了,大門吱呀一聲合上。
他轉身走了幾步,從袖中摸出那兩錠銀子,他在手心裏掂了掂,又揣回去了。
可惜了那副好畫皮。他走回畫室對翠兒說,那顏料我調了七天才成的。
翠兒縮着脖子遞過來一杯茶,沒敢接話。
消息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岩松縣。
茶樓裏的說書先生拍着醒木講得唾沫橫飛:話說這柳觀荷柳畫工,原是個畫荷花的,妻子被趙家二郎逼死了之後整個人就轉了性!也不知從哪學來的妖法,能把人的臉整個換了!可那皮只管一月——一月之後皮掉了,底下的臉也跟着爛!林家的小姐嫁進周府當夜皮就掉了,吓得周家公子連夜跑了出去喊有妖怪!後來你們猜怎麽着?林家小姐沒臉見人上了吊!
茶館裏一片倒抽涼氣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