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膚相(五)(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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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膚相(五)
可來找柳觀荷的人反而更多了。
頭一個是個臉上長了塊青胎記的綢緞商,拿布包了五十兩銀子從後門摸進來,對着柳觀荷作揖:先生,把我臉上這塊青遮一遮就成。月底我要去揚州談筆買賣,這張臉實在見不得人。
柳觀荷看了他一眼:可以。但後果自負——一個月後胎記會再長出來,比原來更大。
綢緞商猶豫了:更大是多大?
大一圈。柳觀荷用手比了比,就這麽大。
綢緞商縮了縮脖子,抱着銀子走了。
第二個來的是個年輕寡婦,丈夫死了三年,公婆逼她改嫁。她指着自已眼角細密的紋路說:先生,把我畫年輕些就成。不用太久,一個月夠我嫁進張家就成。等生米煮成了熟飯,他們總不能退貨。
柳觀荷調了顏料在她臉上畫了半個時辰。
寡婦對鏡一照,果然年輕了十歲,眼角的紋路一條都不見了。她千恩萬謝地走了。一個月後她哭着回來砸門,說張家發現她臉上開始掉皮退了親,公婆嫌她丢人把她趕出了家門。
柳觀荷隔着門板說:我事先交代過了,後果自負。
寡婦在門外罵了兩個時辰,翠兒拿了掃帚去趕人,掃把剛舉起來那寡婦就哭着跑了。
柳觀荷站在院裏聽她的哭聲遠去了,忽然笑了笑。他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看這個過程——人帶着滿心的期待來,帶着一腔的狂喜走,一個月後帶着滿臉的絕望回來。每一張畫出去的皮都是一把磨得锃亮的刀,他看不見刀鋒上的血,可他知道那些人都在疼。
飛蛾。他把這兩個字在舌尖上轉了轉,吐出來,挺好。
一個陰雨天,柳觀荷正推開院門,便聽得一聲極輕的呻吟。他垂眸看去,只見門檻旁蜷着一團灰撲撲的影子,待那影子動了動,露出一張臉來,柳觀荷不由得心頭一緊——那半張臉像是被什麽惡物啃噬過,皮肉翻卷,結成紫黑的痂,眼窩深陷下去,連眼皮都缺了一角,露出底下紅白的肉。
老婦見他開了門,忙掙紮着要爬起來,卻似渾身筋骨都散了架,只佝偻着背,用一只乾枯的手扯住他的袍角。
她的聲音嘶啞:“柳先生……聽說您會畫皮……”
“只有這些了。”老婦手心裏躺着幾個銅板,她的聲音裏帶着一種近乎卑微的急迫,“兒子來信了……說他就要回來,帶着媳婦和孩子……我好幾年沒見他了。”
她擡起那只還算完好的眼睛望着柳觀荷,渾濁的瞳仁裏汪着一層薄薄的水光,“我這副模樣,會吓着孩子的……”
柳觀荷望着那幾枚銅錢,有的生了綠鏽,有的磨得發亮,大約是她攢了很久的。
他平視着老婦潰爛的半邊臉說道:“老人家,銅錢收起來吧。”
老婦愣了一下,枯裂的嘴唇微微哆嗦:“先生?”
“跟我進來。”
柳觀荷先用溫水蘸了棉布,極輕地擦拭那潰爛的皮膚邊緣,老婦疼得倒抽一口氣,卻咬着牙沒出聲。柳觀荷的筆尖蘸了朱砂調的底色,一點一點地鋪在那些翻卷的疤痕上,像在修補一件舊瓷器。
他描着描着,忽然開口:“這畫皮只能維持一個月,一個月後便會剝落。”
老婦閉着眼,睫毛微顫:“知道。”
老婦沒睜眼,嘴角卻牽了牽:“一個月……夠了。”她停了停,聲音輕得像夢呓,“夠我給孩子做幾頓他愛吃的槐葉餅,夠我抱着孫兒曬曬太陽……夠了。”
柳觀荷沒有再說話。
他細細地描着,将那半邊臉補成與另一邊相似的蒼老而溫和的模樣,添上幾道笑紋,又用淡墨勾出眉毛的形狀。最後一筆落下時,夕陽正斜斜地照進院子,給老婦的新面孔鍍上一層暖融融的光。
老婦睜開眼,下意識地想去摸臉,手指卻在半空停住了。她看着柳觀荷,想說什麽,喉頭卻哽住了。半晌,她深深地躬下身去,額頭幾乎觸到地面:“先生大恩……”
柳觀荷扶住她的肩膀:“去吧。”
老婦站起身,佝偻的背似乎挺直了些。她摸着那光滑的“臉皮”,一步一步走出院門,腳步先是遲疑的,後來漸漸輕快起來。柳觀荷看見她走到巷口時,忽然擡起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後回過頭來,沖他笑了笑——那笑在畫皮上綻開來,竟有幾分如釋重負的安詳。
淩波來找柳觀荷的時候,他正在院裏曬新調的顏料。
翠兒去開了門,進來一個戴面紗的女子,身段袅娜得像風裏的柳枝,走路時腰肢輕擺,帶着一股子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柔媚。
她摘了面紗。
柳觀荷看清她的臉——皮膚還白淨,可眼角唇邊都堆了細細的紋路,眉眼間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風韻,卻像一幅褪了色的畫。
柳先生。她開口了,聲音沙沙的帶着一種甜膩的尾音,可認得我?
柳觀荷端詳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女子苦笑了一下,把面紗擱在石桌上:十年前,墨水河上誰不喚一聲淩波娘子。如今換了新人,舊人連名字都沒人記得了。她說着走近兩步,我聽說先生能讓女子重返青春。
能。柳觀荷看着她眼底那道一閃而過的亮光,但只有一個月。
一個月就夠了。淩波的眼睛忽然亮了,整張褪了色的臉上那點亮光像忽然被火點着了,我要讓那些人再瞧瞧——當年的淩波是什麽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