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膚相(五)(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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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觀荷看着她眼底那團火。
那火跟林小姐、寡婦還有綢緞商的眼神都不一樣——綢緞商的眼睛是怯的,寡婦的眼睛是急的,林小姐的眼睛是貪的。只有這雙眼睛裏燒着的東西他認得,那叫不甘。就像阿芷投湖前攥着那支斷簪,就像他在牢裏對着黑暗說好,我替你做主。
“你考慮清楚了?”
嗯。淩波臉上浮起一絲雲淡風輕的笑,先生在林小姐之後就定了規矩,逢人必說後果自負,我聽人說過了。我只問一句,畫不畫?
他看了她半晌,點了點頭:畫。
這回調顏料他花了格外多的心思。
淩波的底子比林小姐好得多,她的問題是皮肉松弛和紋路堆積,只要把這兩樣撫平了,底下的骨相本就标致。他把屍油和蜂蠟的比例調得薄了些,讓顏料更貼合皮膚,又在明礬裏加了一點點珍珠粉——翠兒磨了半天的,說珍珠粉能提亮氣色。
淩波在椅子上坐定,柳觀荷提筆的時候她忽然說:先生可知道墨水河上如今的花魁是誰?
不知。
是個叫素心的姑娘,才十六歲,唱曲兒的時候嗓子嫩得像雛鳥。我當年十六歲出道的時候比她還要風光三分——滿河的畫舫都為我停下來,公子王孫排着隊往我臺上扔金锞子,叮叮當當響了一整夜。
柳觀荷沒接話,筆尖落在她額頭上。
顏料覆上去,那些細細的紋路一層層被填平。
後來年紀大了,老客們慢慢就散了。淩波閉着眼任他畫,嘴卻沒有停,他們說我嗓子啞了,說我眼角皺了,說我身段不如從前軟了。我就在河上開了間小茶館,隔着窗聽那邊的絲竹聲,聽新人唱曲兒,聽看客叫好,一壺茶坐到天亮。
恨麽?柳觀荷問。
淩波沉默了一會兒。
柳觀荷的筆在她眼角畫着,她眼皮底下的眼珠微微動了一下:恨有什麽用?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這個道理我十八歲就懂了。可懂了歸懂了,心裏總有一個窟窿填不上。
她睜開眼看了柳觀荷一眼,那一眼裏含着水光,先生幫我填一填這個窟窿,哪怕只有幾天。
柳觀荷畫得很慢很仔細,他把淩波的臉當一幅古畫來修——把剝落的金箔重新貼回去,把褪色的朱砂重新描一遍,把斷了的線條續起來。兩個時辰過去,收筆的時候淩波慢慢睜開眼站起來走到銅鏡前。
她看了很久,鏡子裏那張臉光潔飽滿,眉眼間盡是十八歲的鮮活氣兒,連她自己都愣住了。她伸手輕輕碰了碰自已的臉頰,指尖在顴骨上摩挲了一圈,忽然笑了。
就是這個。她說,就是這張臉。柳先生,你讓我多活了一次。
“劉先生,謝謝你。”
淩波回了墨水河,她租了最大那艘畫舫,挂了淩波的舊牌子。老客們聞訊而來擠滿了岸邊的石階,新客們擠不進來看只聞其名,站在遠處踮着腳探頭探腦。
她唱《牡丹亭》唱《玉簪記》唱《長生殿》,嗓子還是沙的,可那張臉讓所有人都忘了聽戲——金锞子雨點一樣往臺上扔,綢緞鋪的老板當場送了整匹雲錦,胭脂鋪的掌櫃叫人扛了半年的貨來,碼在畫舫船頭上堆得像座小山。
柳觀荷沒有去,他坐在自家院子裏聽翠兒跑回來說熱鬧,手裏的筆一直在畫那幅《春山圖》——還是上回被林老爺撕了那幅,他又重新起稿了,遠山的輪廓已經勾出來了,正要添近處的溪水。
那日,夜裏翠兒又跑回來,這回連氣都喘不勻:先、先生!淩波娘子出事了!她從畫舫上跳下來了!
柳觀荷的筆尖在溪水的位置頓了一下,墨洇開一小團。
他擱下筆站起來:走,看看去。
墨水河畔燈火通明。
柳觀荷撥開人叢擠到前面的時候,淩波已經躺在青石板上了。她穿了條石榴紅的裙子,裙擺綻開在石面上像一朵被踩碎的花。後腦磕出來的血正在慢慢洇開,暗紅色的一汪,比裙子還深些。
人群炸了鍋。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推搡,忽然有個人尖叫起來:她的臉!她的臉——!
柳觀荷站在人群中看。,月光下,淩波那張絕美的臉從額角開始裂開一條細縫,裂縫慢慢擴大,像乾透的泥土開了坼。接着整張面皮從她的面孔上完整地浮起來,翹起了邊,像一片被風卷起來的枯葉,翻了個面飄落在旁邊的水面上。
底下露出的是一張血肉模糊的臉,顏料在脫離的時候帶走了薄薄一層皮肉,臉頰上斑斑駁駁的血痕縱橫交錯,眼窩處最重,整片眼周的皮膚都跟着面皮一起剝落了,露出白森森的眼眶骨。
“鬼呀——”
人們炸開了,推搡着、尖叫着、哭喊着往後退,有人一頭栽進了墨水河裏撲騰着喊救命。燈籠掉了一地,火星濺到綢緞上燒起來,又是一陣混亂。
柳觀荷被人群擠得踉跄了幾步,退到拱橋底下站定。
先生?翠兒從後面追上來拽他的袖子,您沒事吧?
柳觀荷收回目光搖了搖頭,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迎面撞上一個人——是個年輕公子,腰間懸着一把佩劍。
這位先生。公子笑吟吟地攔住他,那邊出什麽事了?好熱鬧。
沒什麽。他垂下眼皮從她身邊繞過去,有人跳了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