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膚相(六)(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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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膚相(六)
他加快了腳步往自家院子走。
翌日一早有人敲後門。翠兒開了門,外頭站着的是昨夜那個公子,身後還跟着一對氣度非凡的男女和一個丫鬟。
柳先生在麽?平安扒着門框探頭往裏看,一點也不認生,我來拜師的。
柳觀荷正在畫室裏洗筆,聽見動靜走出來一看,皺了皺眉:拜什麽師?
畫皮呀。平安大咧咧地走進天井,東看看西摸摸,昨兒淩波娘子的臉掉了,我從頭到尾看着呢。那種顏料塗在人臉上怎麽就能貼得那麽牢?先生在裏頭摻了什麽?是不是加了——他壓低聲音,屍油?
柳觀荷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沒答話,轉身往畫室裏走:不教。
為什麽呀?
沒有為什麽,不教就是不教。
平安跟了進來。
畫室的架子上排滿了顏料瓶,他一個一個看過去,拿起來聞了聞又放回去,動作又輕又快。
柳觀荷坐在畫案前不動聲色地看着他。
平安轉了一圈又繞到他面前,從懷裏摸出一卷東西展開來,那這個你認識麽?
柳觀荷的目光一落到那卷畫上就凝住了。畫上的女子穿水紅嫁衣坐在床沿上,眉眼彎彎地笑着,正是阿芷。這是他早年畫的阿芷,茅屋被趙家潑皮砸了之後他以為早就丢了。
你從哪弄來的?他的聲音開始發緊。
趙二郎的書房裏。畫上這女子是你妻子吧?長得真好看。
“你們到底要做什麽?”
“那就讓我家王爺來跟你細說了。”平安忽然收起嬉皮笑臉,在謝清宴身後站定,并将畫卷放在了畫案上。
“王爺?”他不禁仔細打量那位一直未曾言語的英俊男子,包括他身邊的女子也趕緊飛快地瞅了兩眼。
“正是。”平安解下腰牌。
“王道志你可還記得?”謝清宴開口問道。
“認得。”他回答,“他是我們鎮的前任知縣。”
“王道志憑一副《春盛圖》在官場上混的如魚得水,幾個月前,跟他有牽連的一乾人等全被發配,流放三千裏。”
柳觀荷聽到這個消息,心裏如亂鼓般咚咚作響。
“那副《春盛圖》正是出自你之手。”
“王爺贖罪,草民不知此圖牽連甚廣。”他趕緊跪在地上,不停地磕頭。
“今日找你,是為了另一件事。”
外面忽然響起一陣驚雷,轟隆隆的雷鳴聲讓柳觀荷的頭皮發麻,很快,豆大的雨點從天而降,路面濺起一個個小水花。
“私自破壞屍體,盜取屍油,危害旁人。”謝清宴看着雨幕,睥睨的看着柳觀荷,“你好大的膽子!”
“王爺,我從未主動找那些人,我都是開門做生意。我也告知了後果,是他們心甘情願。”
“巧言令色。”
這時,傳來凄厲哀嚎,哭聲破碎,穿透雨幕,刺骨驚心。
幾人聞聲望去,只見泥濘雨巷中,一個中年男子抱着一人,癱跪在地。
被抱着的老婦,整張面皮已然寸寸枯朽、片片脫落。
“你可認得此人?”謝清宴看着老婦問道。
柳觀荷看着那老婦,沉默不語。
曾經被他精心描摹的慈柔面皮,此刻如同破敗朽紙,順着雨水簌簌剝落,額膚、臉頰、下颌層層褪盡,底下鮮紅血肉全然裸露,白骨隐隐可見,猙獰慘烈,不忍直視。老婦痛得渾身抽搐,氣息微弱,雙目空洞,只剩無盡絕望與凄苦。
男子跪在雨中,仰天痛哭,嗓音嘶啞破碎。
“王妃,我們還差最後一滴眼淚了,要不?”平安悄悄來到姜瓷身側,朝她使了個眼色。
“柳觀荷,替人畫皮,終究是行差踏錯。”姜瓷最後看了一眼外面,不忍的轉過臉。
“那又如何?當年我的妻子被辱自戕,我去報官,非但沒得到該有的公允,還被收監,我恨這世間的不公!我妻子的死讓我明白了清高沒用,只有手中握有權利和財富才能不會被旁人輕視,果然,我做到了。”柳觀荷自嘲,轉而大笑,“你們看看,我如今聲名鵲起。那些人都是自願來的,自願讓我給他們畫皮。”
“林小姐呢?”姜瓷悲涼的看着他,“若非你當初刻意引導,她怎會落得如此下場?”
“我當時為了找一個試驗品。”他狡辯道,“沒想到我居然真的成了!”
“王妃,不跟他掰扯了,此人早已靈玩不靈了!”平安直接了當的在他右手上狠狠劃了一刀,“真想廢了你這只手!”
“啊!”柳觀荷捂着手痛叫,眼睜睜的看着的血滴在了一個跟自己長得分毫不差的傀儡木人身上,那傀儡吸了血,瞬間變得通紅。
千靈絲從儲物袋中飛出來,纏繞在傀儡上。
柳觀荷只覺眼前出現一陣刺眼的亮光,等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身處黃土地上。
他看到剛剛倒在雨幕中的老婦往家裏走,他不禁擦了擦眼睛。
日頭正斜斜地挂在西邊的山坳上,她的腳底板磨出了泡,可心裏卻比年輕時頭一回穿上紅嫁衣還要雀躍。她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屋裏還是那副老樣子——土竈冷着,水缸半空,牆角織了一半的粗布蒙了灰。可她如今不怕了,她有了一張新臉。
她顫巍巍地舉起銅鏡——鏡子裏的人眉眼柔和,雖然依稀還看得出蒼老,卻是個慈眉善目的普通老婦了。她摸着光滑的臉頰,眼淚撲簌簌地掉進水盆裏,漣漪蕩碎了一池光影。
七日後,村口的老槐樹下果然響起了陌生的腳步聲。
她的兒子穿着體面的青布長衫,身後跟着個溫婉的婦人,懷裏抱着個裹在紅襁褓裏的嬰孩。老婦倚在門框上,遠遠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喉嚨裏像是塞了一團棉花。她深吸一口氣,揚起那張畫出來的笑臉,顫着聲音喊了一聲:兒啊。
那一聲喚得千回百轉。
陳大郎回過頭,怔了一瞬,随即大步奔來,撲通跪在塵土裏:娘!
他的額頭抵在母親枯瘦的膝上,肩頭劇烈地聳動着。老婦的手懸在半空,遲遲不敢落在兒子的發頂上——她怕這畫皮貼得不牢,怕他一擡頭就看見底下潰爛的真相。可終究是母子連心,她還是撫了上去,指腹下是粗硬的發茬,是活着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