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膚相(六)(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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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是老婦這輩子最奢侈的時光。
兒媳溫順地喊她娘,笨手笨腳地學着她燒竈;孫兒睜開烏溜溜的眼睛,對着她咯咯笑,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抓她垂下的銀發。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對着那面銅鏡仔細地查看面皮,兒子問她為何總關着窗,她說老了畏風;兒媳遞來新做的布鞋,她慌忙別過臉去,說眼睛裏進了灰。
她掰着指頭數日子,仿佛一個偷了時光的賊。
轉眼快到一個月。那天黃昏,陳大郎抱着一壇子自釀的米酒,絮絮叨叨說着在外頭的見聞。老婦聽得入神,竟忘了時辰。等月上中天,兒子醉卧在竹榻上,她才猛然驚覺——明日就是第三十日了。
這夜的風很大,窗紙被吹得嘩嘩響。陳大郎端着藥碗推門進屋時,老婦正背對着他坐在床邊,肩膀一抽一抽地動。燈芯噼啪爆了個花,他剛要開口喚一聲娘,就聽見一聲極輕的、像是布帛撕裂的聲響。
老婦猛地擡手捂住左臉,可血已經滲出來了——暗紅色的、濃稠的血,從她指縫間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磚地上。
娘!陳大郎碗都來不及擱,三步并作兩步沖過去。
老婦偏着頭躲他,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床沿,指甲掐進木頭裏。可越躲血越湧,那塊貼了整整一個月的畫皮此刻從顴骨處裂開一道口子,底下潰爛的瘡口被牽扯着,鮮血混着淡黃的膿水沿着下颌線淌下來,浸透了衣領。
陳大郎跪在床前,伸手輕輕掰開她捂着臉的手。
他看着母親的左臉——從眼睑下方一直到頸根,皮肉翻卷成一個可怖的窟窿,邊緣焦黑,中間泛着不正常的猩紅,甚至有碎肉随着母親的呼吸微微顫動。血從窟窿深處不斷湧出來,在凹陷處積成一汪,又順着下巴流下去。
他眼眶一熱,喉頭哽得像塞了塊石頭。
娘,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拇指小心翼翼地揩掉淌到脖頸上的血跡,您怎麽不早說?這都爛到骨頭了……您怎麽一聲都不吭?
她的身子僵着,那只完好的右眼死死閉着,不敢睜開。
她渾身都在哆嗦:大郎……你、你別看……娘這副鬼樣子……你轉過去……娘求你了……
他把額頭抵在她枯瘦的膝蓋上,肩膀劇烈地起伏了幾下。
娘,我是您身上掉下來的肉。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您什麽樣,我看了三十年了。您臉上這道疤,是我六歲那年您背着我上山砍柴,摔下土坡磕在石頭上落下的;您嘴角這塊潰爛,是我十二歲那年發高燒,您三天三夜沒合眼守着我,急火攻心竄出來的。娘,您身上哪一處傷,不是為我們陳家挨的?您說您醜——可您在我眼裏,比誰都好看。
她的睫毛劇烈地顫了一下,右眼終于睜開一條縫。她張了張嘴,潰爛的窟窿邊緣扯動,疼得她吸了一口冷氣,可她還是掙紮着說:傻話……娘……娘是怕吓着你媳婦和孫兒……
吓着我什麽了?
門簾唰地掀開,兒媳端着一盆溫水站在門口。
她顯然被眼前的場景驚了一下,可她也只愣了幾秒,然後一步邁了進來,把水盆擱在床頭,小心翼翼地替老婦擦拭頸間已經半乾的血痂。
她的手很穩,棉布貼着潰爛邊緣時輕得像羽毛拂過。
娘,兒媳一邊擦一邊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裏,您是不是以為我嫁進來才三年,不知道您從前是什麽模樣?
婆婆的右眼又濕了,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混亂得像迷路的孩子。
兒媳把染透血的棉布擱在盆沿,重新換了一塊乾淨的,繼續擦拭。她擡起頭,直直地望着婆婆那只完好的眼睛:我嫁進來頭一天,大郎就告訴我了。他說他娘年輕時是十裏八鄉最俊的媳婦,後來為了一家人活命,累得一身病,臉被瘡毒蝕了半邊。他說這話的時候,一邊說一邊掉眼淚。娘,我那天就想,能讓我男人掉眼淚的娘,一定是天底下最好的娘。
她忽然笑了笑,眼裏的淚花在燈下一閃一閃的:我從來沒嫌過您。這些時日裏,您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給我們燒飯,竈裏的火映着您的臉,我覺得好看。您抱着孫兒哼歌謠,月光照在您臉上,我也覺得好看。娘,您臉壞了不要緊——您的心從來都是好的。這比什麽都強。
老婦的淚水終于決了堤,和着臉上的血一起淌下來。她擡起那只沾滿血污的手,想去拉兒媳,又怕弄髒了她乾淨的衣袖。兒媳卻一把握住那只手,緊緊貼在自個兒的心口上:娘,不怕。咱們去看大夫,花多少錢都看,砸鍋賣鐵也看。您把命扛了這麽多年,該讓我們扛一扛了。
陳大郎站起來,在母親面前彎下腰,脊背繃得像一張弓:娘,上來。
她怔怔地望着兒子的背,那脊背小時候她背過無數回,騎過她的脖頸,趴過她的肩頭。如今寬了、厚了,像一堵能擋風的牆。她遲疑着,那只潰爛的窟窿還在汩汩地滲血。
兒媳從後面輕輕托住婆婆的腰,柔聲道:娘,上吧。您別怕弄髒他,他小時候尿您一身的時候您也沒嫌過他。
老婦終于伏了上去,她的臉貼着兒子的後頸,那個血肉模糊的窟窿挨着兒子的皮肉,血順着兒子的脖子淌進衣領裏。陳大郎感覺到了溫熱的濕意,非但沒有躲,反而偏了偏頭,把母親的臉更穩地貼在自己肩上。
娘,疼您就咬我。他輕聲說。
老婦把額頭抵在他肩胛骨上,聲音悶悶地傳過來,帶着哭腔,又帶着笑:傻兒子……娘舍不得。
她忽然把臉往兒子後頸裏埋了埋。
大郎啊,她輕輕說,娘這輩子……值了。
陳大郎的腳步沒停:娘,這輩子還長着呢,咱們先把臉治好。
“兒啊,替娘畫臉的柳先生是個好人,你千萬不要去找人家的麻煩,是娘主動去找他的。”她突然說道。
“嗯,都聽娘的。”
柳觀荷一直覺得,世間最經不起撕開的,就是那張皮。
可眼前這一幕,還是把他釘在了原地,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場景——畫皮之下,從來沒有哪一張臉能被真正接納。
他想象阿芷站在面前,還是那副白淨的模樣,眼睛還是那樣亮。阿芷會搖着頭,嘆一口氣,輕聲說:夫君,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從前的你,多善良啊。
淚水就這麽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
柳觀荷站在空蕩蕩的巷子裏,肩膀一聳一聳的。
姜瓷取了淚珠,破了幻境。
柳觀荷閉了閉眼睛,恍若剛剛的畫面是自己親身經歷了一番。他趕緊取了一把紙傘,沖進了雨幕裏,那對母子早已躲在檐下。
“我來。”他把傘遞給陳大郎,自己背起了老婦,“大娘,您扶好,我帶您去看大夫。”
“是柳先生啊,這可使不得。”老婦想要下來。
“對不起,這畫皮終究只是表現,還會害了身子。”
“柳先生,你別這麽說。”背上傳來老婦的聲音,“我這段時間,過的很歡喜。”
他停了一停,深吸一口氣,聲音終于穩了些:往後我不畫皮了。畫皮治标,治不了本。您這臉,我負責到底。
老婦望着柳觀荷的臉,忽然笑了。
“十滴眼淚終于集齊了。”姜瓷取出玉瓶。
幾人看着瓶中滾動的淚珠,心裏十分歡喜。
“先回客棧好好休息,明日啓程。”謝清宴雙手附上她的肩頭。
真好,阿瓷以後再也不用舉着聚魂傘,可以活生生的行走在這世間的各個角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