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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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一)
暮春的江南,連風都帶着纏綿的潮意。
官道旁這座茶樓已有百年光景,烏黑的木梁上雕着褪了色的纏枝蓮,二樓雅間的窗棂半開,外頭一株老槐正将細碎的白花簌簌抖落在青瓦上。
姜瓷倚着窗邊的竹椅,左手無意識地摩挲着膝上那柄黑傘的傘骨,指腹沿着雷擊木特有的焦紋一遍遍游走。
謝清宴坐在她對面,手裏端着茶盞卻一口沒喝,目光始終落在她臉上——那臉色白得近乎透明,連唇上僅有的那點淡粉都在慢慢褪去,唯有眉心一點朱砂痣紅得驚心,像是誰用血在她額間點了一滴淚。
自從第十滴眼淚收集完成,她的身子每況愈下,姜瓷心裏明白,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阿瓷,把這盞參茶喝了。”他将一只白瓷盅推過去。
姜瓷擡了擡眼皮:“……不想喝,苦。”尾音軟軟地拖長。
她這幾日越發嗜睡,清醒的時辰加起來不足兩個更次,此刻陽光正好從窗紙的破洞裏漏進來一束,落在她手背上,她就像被燙着似的縮回手,把那柄傘又往懷裏摟緊了些。
謝清宴心頭一緊,起身過去替她合上窗扇,回頭時正撞見樓梯口那桌客人裏,有個刀疤臉的漢子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姜瓷懷裏的傘。那目光裏貪婪的意味太重,重到謝清宴指尖已經按上了腰間軟劍的吞口。
可那漢子顯然是個老江湖,察覺到謝清宴的視線後立刻低下頭去喝酒,粗瓷碗沿磕在桌面上發出哐當一聲響,他同桌的三人便也嘻嘻哈哈地碰起碗來,說些沿途的見聞——什麽錢塘江的潮頭又高了三尺,什麽臨安城裏最近有人在鬼市上見過會自己走路的燈籠。
謝清宴聽着他們粗俗的談笑,眉頭漸漸松了。
也許是自己多心了,這柄聚魂傘在外人看來不過是一把黑漆漆的舊傘,傘面雖有些暗金色的經文,但也不是什麽招搖的寶貝。
他這樣想着,目光又回到姜瓷臉上,她已經微微阖了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鴉青的陰影。
“平安。”謝清宴壓低聲音,“去樓下換壺新茶,要君山銀針,記得用滾水先燙過茶具。”
平安應聲去了。木質樓梯在他腳下吱呀作響。
謝清宴轉過身,替姜瓷把滑到臂彎的披風重新攏好,指尖不經意擦過她後頸,那處的皮膚涼得讓他心裏猛地一揪。
就在這時,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謝清宴下意識轉頭去看,只見官道上一騎絕塵往南去了,揚起的塵土裏隐約可見是個灰衣人的背影。他皺了皺眉,正要收回視線,餘光卻瞥見方才那桌客人坐的位置已經空了。桌上的四只粗瓷碗歪歪倒倒,半碗濁酒還在碗底晃蕩,一滴順着碗沿慢慢滑下來,在桌面洇開深色的濕痕。
一股寒意從尾椎直蹿上頭頂。謝清宴猛地回頭——姜瓷膝頭空空如也。
聚魂傘,不見了。
姜瓷還保持着方才的姿勢,雙手攏在膝上,十指微微蜷曲着,像是還在握着什麽。她似乎感覺到了異樣,濃密的睫毛顫了顫,緩緩撐開眼簾。那雙杏眸先是迷茫地轉了轉,然後落在自己空蕩蕩的膝頭,頓了頓,又擡起眼來看謝清宴。
“……傘呢?”她的聲音啞啞的。
謝清宴已經撲到了窗邊,二樓的窗臺離地面足有一丈有餘,下方是茶樓後院堆着的幾捆乾柴。那夥賊人顯然是從這裏跳下去的,乾柴上有新鮮的踩踏痕跡,幾根斷茬還冒着白茬子。再往外看,後院的小門半開着,門板上挂着個歪歪扭扭的銅鎖,鎖鼻已經被利刃割斷了。
“平安!備馬!”謝清宴回頭吼了一聲,聲音裏帶着他從不肯在人前顯露的惶急。他三步并作兩步沖下樓,茶樓掌櫃正在櫃臺後面撥算盤,被他撞得算盤珠子嘩啦啦散了一地,剛要發作,看見這位年輕公子鐵青的臉色和腰間那柄鑲着鴿血紅寶石的軟劍,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後院的土牆上留着幾個淩亂的腳印,看方向是往東邊那片竹林去了。
謝清宴正要翻牆去追,身後忽然傳來平安的驚呼:“王爺!王妃她——”
他渾身一僵,猛地轉身沖回茶樓。
姜瓷還坐在那竹椅上,可整個人都在往下滑,像是骨頭裏的力氣被什麽東西一絲絲抽走了。她的右手垂在椅側,五根手指痙攣似的張開又合攏,指尖泛起一種不正常的青灰色。更駭人的是正午的陽光正透過方才他合上的窗扇縫隙照進來——就那麽一線光,落在她左手手背上,那處的皮膚竟騰起一縷極淡極淡的青煙,空氣中彌漫開一股焦糊的氣味,像是燒焦的枯葉。
“阿瓷!”謝清宴一把扯下自己身上的玄色外袍将她整個人裹住,打橫抱起來就往馬車上沖。姜瓷在他懷裏輕得像一捆曬乾的艾草,額頭抵着他胸口,呼出的氣都是冷的。
“疼……”她含糊地呓語着,眉頭蹙得緊緊的,“太陽……好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