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五）（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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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玉符溫溫涼涼的，他閉着眼，将姜瓷那日描述的模樣一點一點地凝在神識裏傳了進去——二十出頭的年紀、眉目清朗、青色道袍、一根桃木簪、笑起來有兩顆小虎牙……

玉符亮了亮，傳回來一縷極淡的靈氣波動。

容塵子感知了片刻，整個人忽然從蒲團上彈了起來，頭頂差點撞上丹房低矮的橫梁。他攥着那塊玉符，眼睛瞪得溜圓，嘴張着半天合不攏。

是楚鈴兒。

那股靈氣波動他太熟悉了，那丫頭十二歲剛入門的時候靈力就是這般活潑跳脫的調子。

是她截下的聚魂傘、是她喂的魂回露、是她認了姜瓷做師妹——那天在野櫻林裏從天而降的女道士，居然是他那個滿天下亂跑的師妹。

“這丫頭！這丫頭！”容塵子在丹房裏團團轉了兩圈，蒲團的草屑被他踩得簌簌地響。他嘴裏翻來覆去就這兩句話，臉上的表情又驚又喜。他轉了兩圈又站定了，低頭看着那尊燒得通紅的丹爐，爐裏的藥丸還在慢慢凝形，至少還得再守兩個時辰。

容塵子深吸了一口氣，搓了搓手，重新在蒲團上盤腿坐好。他盯着爐火的眼睛比方才亮了一倍有餘，雙手搭在爐壁銅環上的力道都重了幾分，連帶着爐內的火勢都旺了一截。他要快些煉，快些煉成這爐藥丸，快些交差，然後——

然後他就能離開蓬萊島了。他很久沒主動離開過這座島，可此刻他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去找楚鈴兒。那丫頭獨自在外頭跑了這些年，雖說修為不弱、腦子也靈光，可到底是個姑娘家。他得去看看她瘦了沒有、曬黑了沒有、在外頭有沒有被人欺負過。

“快些，再快些。”容塵子低聲催着爐火，額角沁出了細密的汗珠，手上卻穩得很，內息源源不斷地渡入爐壁銅環，将爐溫控制得精準而綿長。

又過了足足兩個多時辰，月升中天的時候，丹爐裏忽然傳來一陣清脆的鳴響，鼎蓋自己跳了一下，一股濃郁得近乎凝實的藥香從縫隙裏噴薄而出，那白煙在半空中凝成了一朵小小的靈芝形狀，盤旋了許久才緩緩散去。

容塵子猛地睜開眼，雙手掐訣朝爐壁一拍。鼎蓋咔噠一聲掀開了，爐底躺着十二粒圓滾滾的朱紅色藥丸，每一粒都有龍眼大小，表面光滑如鏡，泛着一層溫潤的寶光。他小心翼翼地用銀勺将藥丸一顆顆舀出來，放進早就備好的玉盒裏，玉盒內壁襯着絲絨，十二粒藥丸整整齊齊地嵌在絨面的凹槽中，像十二顆被妥帖安置的紅寶石。

成了。

容塵子捧着玉盒從丹房裏出來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了蟹殼青。

他腳步匆匆地穿過回廊往後院走，滿腦子都是“交了差就收拾包袱走人”的念頭，連路過那株老榕樹時被垂下來的氣根掃了臉都沒察覺。

後院的西廂房門虛掩着，裏頭有低低的說話聲。容塵子正要敲門，門就被人從裏頭拉開了，姜瓷站在門內，一身青色的家常衫子，頭發松松地绾着，面色比前兩日紅潤了許多，眉心的朱砂痣在晨光裏鮮亮欲滴。

她看見容塵子手裏的玉盒，眼睛便亮了起來：“容道長，藥丸煉成了？”

“煉成了。”容塵子将玉盒遞過去，又忍不住多看了她兩眼，“你的氣色比前兩日好了不少，看來魂魄歸位之後恢複得很快。”

姜瓷接過玉盒打開來看了看，十二粒朱紅的藥丸安安靜靜地躺在絲絨裏，藥香清冽甘醇，光是聞着就覺得胸口舒暢了幾分。

她合上盒蓋，擡頭沖容塵子笑得眉眼彎彎：“多謝容道長辛苦這幾日了。”

容塵子交代了服用之法，謝清宴一一應了，神色鄭重地将玉盒收進了儲物袋裏。他正要道謝，卻見容塵子搓了搓手，臉上浮起一層不大好意思的神色來。

“那個，既然藥丸已經送到了，我……”容塵子清了清嗓子，“我想跟師傅告個假，離島幾日。”

姜瓷眨了眨眼：“容道長要去哪兒？”

容塵子摸了摸鼻子，耳朵尖泛了點薄紅：“我……我想去找我師妹。就是前幾日在野櫻林裏幫了你們那位女道士。”

他頓了一下，聲音裏多了幾分掩不住的熱切，“我方才用玉符探過了，那确實是楚鈴兒那丫頭，也不知道她在外頭過得怎麽樣……”

姜瓷看着他這副模樣，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容道長是想念師妹了吧？”

“誰想念她了！”容塵子下意識地反駁，可耳根的紅意已經蔓延到了脖子上，“我只是……只是怕她在外面闖禍沒人收拾爛攤子！那丫頭從小就是個惹事精，十二歲那年把師祖的藥園子燒了一半，還是我替她頂的罪！”他說着說着聲音倒小了下去，最後那句“也不知道她瘦了沒有”含在嘴裏含含糊糊的，幾乎沒人聽清。

謝清宴看了姜瓷一眼，兩人交換了個心知肚明的笑意。

容塵子轉身就往大廳方向大步走去。他走得又急又快，袍角被晨風兜起來鼓成一片灰撲撲的帆，連袖口沾着的那片乾藥渣都忘了拍掉。

可容塵子這一趟告假，沒能告成。

清輝道君撚着胡須聽完他急急切切的請求，慢悠悠地端起茶盞啜了一口，然後不緊不慢地吐出兩個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