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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六)(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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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六)

容塵子愣了一下:“師傅,我……”

“我說不行,你急什麽。”清輝道君把茶盞放下,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着桌面,“鈴兒那丫頭又不會長腿跑了。你先把手頭這件正事辦完了再去找她,豈不是兩全其美?”

容塵子一頭霧水:“什麽正事?”

清輝道君瞥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來。

“蠢。”清輝道君嘆了口氣,“謝清宴那小子,前天夜裏來找過我。你知道他跟我商量了什麽嗎?”

容塵子還是搖頭。

清輝道君往前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道:“他要在島上成親。”

容塵子張大了嘴

“所以……”容塵子咽了口唾沫,“師傅您是讓我留下來幫忙布置婚禮?”

“不然呢?”清輝道君又靠回了椅背,轉着核桃慢條斯理地說,“這島上統共就沒幾個個人,你不布置誰來布置?喜字總要貼吧?紅綢總要挂吧?酒席總要擺吧?還有那幾棵桃樹,得把最密的那幾枝紮成花拱門,這個你擅長。”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把婚禮辦利索了,我就放你去找鈴兒,還給你寫封信讓她乖乖跟你回來。怎麽樣?”

容塵子只猶豫了不到三息。然後他卷起袖子,問清楚了日子定在七日後,二話不說就去庫房搬東西了。

接下來的七天,蓬萊島整個變了模樣。

容塵子乾活利落得很。他先是把島上所有的桃樹都看了一遍,挑了那株開得最盛的、枝條垂得最低的,用紅綢将花枝紮成了一個拱門的形狀,又從庫房裏翻出兩盞八角琉璃燈挂在拱門兩側,裏頭點着鲛人油膏做的長明燭,日夜不滅地亮着暖融融的光。沿着青石小徑一路過去,每棵樹上都系了紅綢帶,風一吹便飄飄揚揚的,襯着滿樹粉白的花瓣,好看得不像話。

大廳裏重新布置過。原本清輝道君那張紫檀太師椅被挪到了正中的主位上,椅背搭了一塊大紅的絨布,兩側擺了客座。梁上挂滿了紅綢花球,窗棂上貼着大紅的雙喜字,連門前的青石臺階都用清水細細地洗過了,光潔得能映出人影。平安被謝清宴叫來幫忙,跑前跑後地遞東西,芝蘭專門服侍姜瓷梳妝更衣,此刻正在西廂房裏忙得腳不沾地。

七日後的清晨,蓬萊島被朝霞染成了一片緋紅。

湖面上浮着一層薄薄的晨霧,霧裏隐約可見遠處水鳥掠過的影子。島上所有的桃樹今日都開到了極盛,花瓣一層一層地疊着、擠着、推搡着,風過處便簌簌地落下一場香雪。那些紅綢帶在花雨裏飄飄蕩蕩的,将整座島襯得喜氣洋洋。

姜瓷坐在西廂房的銅鏡前,芝蘭正替她绾最後一縷發絲。

鏡中的新娘今日穿着一身大紅嫁衣,衣擺和袖口都用金線繡着纏枝并蒂蓮的紋樣,走動時金線一閃一閃的,像流動的霞光。她髻上簪着鳳釵,釵尾銜着兩串細碎的珠玉,垂在耳畔輕輕晃蕩。眉心的朱砂痣被芝蘭用胭脂又描深了一層,紅得愈發驚心,襯得整張臉都鮮活明媚起來。

“王妃今日可真好看。”芝蘭替她理了理衣領,退後半步端詳着,眼眶卻莫名其妙地紅了。

姜瓷從鏡子裏看着她紅彤彤的眼眶,忍不住笑了:“芝蘭,你可別哭。你把妝哭花了,待會兒還得補。”

“奴婢不哭。”芝蘭吸了吸鼻子,聲音卻帶着鼻音,“奴婢這是高興。”

她站起身,最後望了一眼鏡中的自己——那個身穿嫁衣、眉目如畫、眼底帶着笑意和篤定的女子,也正從鏡中回望着她。

“走吧。”姜瓷輕聲說。

庭院裏傳來一陣仙鶴的鳴叫,清亮悠長。

姜瓷推開門走了出去,只見庭院上空不知何時盤旋着七只白鶴,翅尖微黑,頭頂一點丹紅,每一只都精神抖擻的,排着整齊的隊列在晨光裏打着旋。它們嘴裏各銜着一根長長的紅綢,紅綢的另一端系在一頂花轎的四個角上——那花轎是容塵子連夜紮好的,竹骨為架、紅綢為帷,頂上綴着大紅的絨花和金色的流蘇,轎門敞開着,裏面鋪着厚厚的錦墊。

白鶴見到姜瓷,紛紛撲扇的翅膀從空中降落。

姜瓷被芝蘭扶着,踩着石階一步步走進了花轎裏。轎身輕輕晃了晃,然後穩穩地離地升起。她掀開轎簾的一角往外看,只見地面在緩緩遠離,青石小徑、桃林、回廊都變成了俯視的風景。七只仙鶴排成雁陣在前頭引路,紅綢在風中獵獵作響,轎身平穩得像是浮在水面上。

花轎繞着桃林上空飛了整整三圈。這是蓬萊島舊時的婚俗——新娘乘轎繞島三周,寓意讓整座島的靈氣都來見證這份姻緣。仙鶴飛得不快不慢,底下庭院裏的紅綢帶和花拱門随着轎子的移動緩緩變換着角度,滿島的花香被風裹着灌進轎子裏來,甜得人有些微醺。

第三圈繞完,仙鶴們緩緩降低高度,花轎穩穩當當地落在了大廳門前的空地上。轎底觸地時幾乎沒有震動,只是錦墊輕輕彈了一下。七只仙鶴松開了嘴裏的紅綢,落在庭院兩側的石欄上,歪着腦袋叽叽喳喳地叫了幾聲,叫聲清脆短促,像是在起哄似的。

謝清宴就站在花轎前。

他今日換了一身大紅色的新郎吉服,衣袍用暗金線繡着雲紋和瑞獸,腰間束着一條玄色鑲玉的腰帶,襯得他整個人挺拔如松。他平日總是一身玄青素衣,今日忽然換了這般明豔的紅色,倒顯出另一種風骨來——眉眼間那股疏朗被喜色襯得愈發鮮明,連嘴角那道慣常的淺笑都深了幾分。他發間簪了一朵小小的紅絨花,那是容塵子昨夜裏親手替他別上去的,說是“新郎官得有新郎官的樣子”。

他望着那頂花轎,喉結微微動了動。晨光落在他身上,将他周身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他擡起手,轎簾被人從裏頭掀開了。

姜瓷坐在轎中,一襲大紅嫁衣襯得她整個人像是從霞光裏裁下來的一角。她擡頭望向他,杏眸裏映着他的影子,唇邊帶着笑。

謝清宴伸出手去。

姜瓷把自己的手放進他掌心裏。

她的手今日被他掌心的溫度燙了一下——他從來沒有這樣熱過。

他握着她的手将她從轎中牽了出來,兩人并肩站在空地上,腳下是鋪了滿地的桃花瓣,頭頂是湛藍如洗的天。

容塵子站在一旁,手裏捧着一對紅燭,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平安和芝蘭分立兩側,眼眶都是紅的,嘴角卻都翹得老高。

清輝道君坐在大廳正中的太師椅上,那身月白道袍今日也換了件暗紅色的鶴氅,三绺長須被晨風輕輕拂動着,一雙深潭似的眼睛裏此刻滿漾着溫和的光。他懷裏抱着一只傳訊用的紙鶴,那紙鶴是今早剛飛回來的。

“吉時已到。”容塵子清了清嗓子,揚聲喊道,“新人拜堂——”

謝清宴與姜瓷轉過身來,面向東方。那是上京城的方向,是姜瓷的故裏、謝家的宅邸、所有過往紮根的地方。兩人并肩而立,雙手交握着,緩緩彎下腰去,對着那個方向深深一拜。

這一拜,拜的是生養之恩、是舊日的悲歡、是那些已經過去了卻永遠留在骨血裏的時光。

起身時姜瓷眼眶有些泛紅。謝清宴緊了緊握着她的手,無聲地看了她一眼,她沖他笑了笑。

第二拜,對着大廳正中的清輝道君。

老人家端坐主位,懷裏那只紙鶴還捏在指間,見他們拜下來便微微颔首。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聲音卻沉甸甸的,仿佛那個字裏蘊了百年的風和露。

第三拜,夫妻對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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