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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六)(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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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清宴轉過身來面對姜瓷。兩人隔着一臂的距離,四目相對。她今日的眉眼被嫁衣和胭脂襯得格外鮮亮,眉心朱砂痣紅得像是要燒起來。他望着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個深秋,他渾身是血地跪在船板上,以為懷裏的人就要這樣在他眼前化掉。那時候他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有這樣一日了——能這樣好好地、完完整整地、在滿島桃花和無數目光中,與她面對面地彎下腰去。

兩人同時彎了腰,額頭隔着一小段虛空互相致意,起身時姜瓷發間的鳳釵輕輕晃了一下,珠玉叮咚地響了一聲。

“禮成——”容塵子的聲音裏帶着壓不住的笑意,拖得長長的,“送入洞房!”

庭院裏頓時熱鬧起來。七只仙鶴齊聲長鳴,翅尖撲棱棱地拍打着,又叽叽喳喳地叫着跳着,像一群長嘴的賀客。平安不知從哪兒摸出一把喜糖來朝着空中撒去,糖塊落在地上、落在石欄上、落在仙鶴的翅膀上,叮叮咚咚的。芝蘭在廊下悄悄擦了擦眼淚,轉身去準備合卺酒了。

就在這一片熱鬧裏,天邊忽然掠過一道青光。

那光來得極快,從東邊的天際線上劃出來,拖着長長的尾跡,像是流星逆行而過。青色的光影直直地墜向庭院,落地時輕巧無聲,衣袂翻飛間一個人影從光裏走了出來。

青色道袍、桃木簪、眉目清朗如山水。來人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和兩顆小虎牙,沖着大廳裏喊道:“師兄!我來得及趕上了吧?”

楚鈴兒回來了。她手裏還攥着清輝道君那只傳訊紙鶴,看來是一收到信就禦劍狂奔過來的,發絲被風吹得有些淩亂,衣角上還沾着雲氣凝成的細碎水珠。她三步并作兩步沖進庭院,目光先在滿院的紅綢和花拱門上轉了一圈,然後落在容塵子身上。

“師兄!”她喊了一聲,嗓門亮得把旁邊幾只仙鶴都驚了一跳,“你在島上守了二十年,居然還能把婚禮布置成這樣?不賴嘛!”

容塵子站在原地,手裏捧着的紅燭差點被他攥碎了。他直愣愣地看着楚鈴兒從庭院那頭大步走過來,袖口翻飛、發尾揚起來、眉心因為趕路跑得微微發紅。

他看了半天,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憋出來一句:“……瘦了。”

楚鈴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風大吹的,過兩天就胖回去了。”

她走到他面前,仰頭看着他,“師兄,你想我了沒?”

容塵子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他別過臉去假裝在看那幾只仙鶴,喉嚨裏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幾乎聽不見。可那聲“嗯”落進楚鈴兒耳朵裏,她就什麽都明白了。她踮起腳尖拍了拍他的肩,也不戳破,轉身就跑去找姜瓷了。

“小師妹!”楚鈴兒一把抓住姜瓷的手,上下打量着那身大紅嫁衣,眼睛亮得像兩盞小燈籠,“啧啧,咱們清輝道君門下的姑娘,出嫁就是好看。這身嫁衣誰繡的?回頭給我也裁一身——”

“你要嫁誰?”容塵子在後頭梗着脖子問了一句。

楚鈴兒沖他吐了吐舌頭:“嫁你個頭。我穿來好看不行啊?”

滿院的人都笑了起來。仙鶴跟着湊熱鬧似的又齊聲叫了幾嗓子,把院角老榕樹上的幾只麻雀都驚飛了。清輝道君坐在主位上撚着胡須笑得滿臉褶子,兩只山核桃在掌心裏轉得飛快。

謝清宴站在姜瓷身邊,一只手還牽着她的。他低頭在她耳邊輕聲說了句什麽,姜瓷的臉便紅了一紅。

楚鈴兒在旁邊看見了,誇張地拿手擋住眼睛:“哎呀不好,新郎官說悄悄話了!師兄你快來看——”

“看什麽看。”容塵子終于走過來,一把拽住楚鈴兒的袖子把她往後拉,“人家洞房花燭,你在這兒起什麽哄。走,師兄帶你去看看丹房裏那爐新的丹,煉了一半,正好缺個幫忙扇火的……”

楚鈴兒被他拽着往丹房方向走,一邊走一邊回頭沖着姜瓷喊:“小師妹!回頭見!等你們出去游歷了記得來終南山紫霞洞找我玩——”話音還沒落,人就被容塵子拖着拐過了回廊,只留下一串叽叽喳喳的聲音散在風裏。

婚禮後的宴席擺在桃林裏。容塵子提前在幾棵老桃樹之間搭了木案,鋪了紅布,上面擺滿了各色糕點果品和幾壇從地窖裏搬出來的桂花釀。清輝道君坐在主位,端着酒杯跟謝清宴碰了一回,又跟姜瓷碰了一回,說了些“好好過日子”之類的話,說完便靠在椅背上轉核桃去了,任憑幾個年輕人自己鬧騰。

平安和芝蘭坐在另一桌,兩人碰着杯小聲說着什麽。芝蘭不知道說了句什麽,平安的臉忽然就紅了,低頭猛灌了一口酒。謝清宴看見了,挑了挑眉正要打趣,姜瓷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他一腳,沖他搖了搖頭。他便收回了目光,只是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

月上中天的時候,桃林裏的宴席散了。清輝道君被容塵子扶着回了後院,那七只仙鶴也不知什麽時候飛走了,只剩下滿地的紅綢和滿樹的桃香。謝清宴牽着姜瓷的手沿着青石小徑慢慢往回走,婚服的大紅衣擺在夜色裏微微反着月光,像是兩條落在人間的晚霞。

“阿瓷。”謝清宴忽然開口。

“嗯?”

他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她。月光從桃枝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她眉間那顆朱砂痣上。

“我們以後去哪兒?”他問她,“你想去哪兒?”

姜瓷仰頭想了想,然後認真地說:“我想去看海。真正的那種海,不是蓬萊島外面這個湖,是那種一眼望不到邊、浪頭能打到天上、落日的時候整個海面都是金色的那種海。”

“那就去看海。”謝清宴說。

“還要去看雪山。要最高的那座山,山頂上終年不化的積雪。我想踩上去試試是什麽感覺。”

“那就去雪山。”

“還有大漠、草原、南邊的竹林、北邊的冰湖……”姜瓷一口氣數了好幾個地方,數着數着自己先笑了,“會不會太貪心了?”

謝清宴低頭,額頭輕輕抵上她的。

“貪心才好,”他說,“你貪心,我們就走得遠。走得越遠,在一起的時日就越長。”

姜瓷沒有說話。她只是踮起腳來,把臉埋進了他肩窩裏。大紅嫁衣的金線繡紋硌着她的臉頰有一點微微的癢意,可她沒有動,就那麽安安靜靜地靠着。桃林裏有夜風穿行而過,花瓣簌簌地落下來,落了他們滿頭滿肩。

西廂房的燈火還亮着。窗紙上映着兩道人影,先是各自站着,然後慢慢靠近了,融成了一團暖暖的光。窗外那株老桃樹在夜風裏輕輕晃着枝條,有幾朵晚開的花苞正在月光底下悄悄地綻開了花瓣。

後來的日子裏,容塵子和楚鈴兒結伴出了島,說是要去找一味什麽奇藥,走的時候楚鈴兒沖姜瓷揮手揮得胳膊都快斷了。仙鶴們偶爾還會飛回來歇在桃樹上,只是嘴裏不再銜着紅綢了。

而謝清宴和姜瓷帶着平安和芝蘭,當真踏上了游歷的路。他們先往東去了海邊,在礁石上并肩坐着看了一整日的日落,金色的海面果然像姜瓷說的那樣,漫天的霞光倒映在每一道波浪裏,碎成萬千片流動的金箔。後來他們又往北去了雪山,姜瓷踩上山頂積雪的時候興奮得像個孩子,攥着雪團子就往謝清宴脖子裏塞,把謝清宴冰得跳起來,兩人在雪地裏追着跑了好遠,平安和芝蘭在山腳下捂着嘴笑了半天。

再後來是草原、沙漠、南方的竹海和北地的冰湖。每到一處地方,姜瓷就會從儲物袋裏摸出一個小本子來,拿炭筆在上面畫點什麽——有時候是一朵沒見過的小花,有時候是一座形狀奇怪的山,有時候是謝清宴背對着她站在某個風景裏的背影。那個本子越來越厚,邊角被翻得毛了邊,封皮上沾着各種地方的泥土和草汁。

謝清宴有時候會趁她不注意拿過來偷偷翻看,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忽然頓住了——那是某天夜裏在草原上露營的時候畫的,畫的是他枕着手臂躺在篝火邊、臉上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的樣子。好好的。”

他看了一會兒,合上本子,塞回了姜瓷的枕頭底下。第二天早上姜瓷醒來的時候,發現那頁畫的下方多了一行字,筆跡是她熟悉的清隽端正的謝氏行楷——

“你也是。”

窗外的天光正好,遠處有鳥鳴聲清脆地響着。車輪辚辚地向前滾動,不知道又要載着他們去往何方。

可無論去往何方,都不再是獨行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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