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限擇城邦(二十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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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限擇城邦(二十三)
她以為要開始彈了,卻沒有。那只手又落下來,又從宮開始,又是單音。
但這一次不一樣。
第二個宮,比第一個輕了一點。
第二個商,比第一個慢了半拍。
第二個角,落下的時候,弦震了兩次。是手指壓得不夠死,餘音往外洩。
她在聽。
在聽那些單音裏藏着的東西。
第三次循環,宮落下去的時候,尾音往回勾了一下。那一下極短,短到像是手滑。但她聽出來了,不是手滑,是故意的。
宮音勾回來的那一瞬,她想起了什麽。
以前,宗門祠堂,有一口鐘。
鐘是銅的,挂在廊下,平時不敲,只有祭祀的時候才敲。有一年秋天,她一個人在祠堂裏躲雨,雨打在瓦上,噼裏啪啦,她閑得無聊,拿石子去扔那口鐘。
石子小,敲不出正經的鐘聲,只有“叮”的一下,又脆又短。
但那一下之後,鐘的餘音會在空氣裏晃很久,晃着晃着,會自己往回勾一下,像是舍不得那聲響就這麽散了。
她那時候不知道這叫“回響”,只覺得那聲音像在喊人。
現在,簾子後面那個人,在琴弦上,彈出了那口鐘。
第四次循環。
宮、商、角、徵、羽。
宮落下,往回調;商落下,頓了比上次更長的一瞬;角落下的時候,弦沒壓住,餘音往外跑,跑着跑着,融進了下一個徵裏。
她閉上眼睛。
不想看了。那道簾子太礙事,她要聽。
第五次循環。
第六次循環。
第七次,變了。
不是單音了,是曲子。
那曲子是從宮音裏長出來的,像一顆種子突然發了芽。她聽出來了,是《廣陵散》,但又不對,《廣陵散》不是這樣的。這個太慢了,太輕了,像是隔着一堵牆聽隔壁在彈,聽見的都是漏過來的殘音。
但那殘音裏,有東西。
她聽見一個人在走夜路。路很長,兩邊是荒草,草裏有蟲叫,遠處有狗。走夜路的人不着急,走幾步,停一停,像是等誰。
等的人一直沒來。
曲子忽然轉了個彎,往下墜。
她看見那個人走夜路的人,走到了一個村子前。村子裏有燈,燈下有人影。她想進去,卻進不去。腳底下有什麽東西絆着她。低頭一看,是草,是藤,是從地裏長出來的,把她腳脖子纏住了。
那個人就站在村口,站着,站着。
天快亮了,燈滅了,人影散了。
那個人還在站着。
曲子停了。
停得很突然,像是一刀剪斷的,沒有餘音,沒有尾韻,最後一個音落下,屋子裏就空了。
她沒有睜眼。
莳也想起了師父與師娘,每到師父生辰那天,師娘他們會在滿月下奏樂起舞,她就喜歡偷偷找個草堆躺着。
欣賞師娘的舞姿,聽着師傅彈的琴入睡,雖然經常被師娘抱走睜眼就看到師傅一副被壞了好事的表情。
現在有些理解了當年師父為什麽那麽奇怪了,沒關系,知道也去搗搗亂。
簾子後面沒有聲音。
很久。
然後有一個聲音,從簾子後面透過來。
“你聽見了什麽?”
莳也睜開眼,看着那道簾子。
“《廣陵散》。”
簾子後面沒有回應。
“但不是《廣陵散》。”莳也說,“是有人在夢裏彈《廣陵散》,彈給一個再也見不到的人聽。那個人在很遠的地方,聽不見。彈琴的人知道她聽不見,還是彈。”
莳也頓了頓。
“彈着彈着,自己睡着了。”
簾子後面還是沒有聲音。
“睡着了之後,夢見了那個地方。那個村子。那盞燈。那個人影。”她慢慢地說,“站在村口,天亮了,燈滅了,人散了。”
“然後呢?”
簾子後面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着什麽。
“然後醒了。”莳也說,“醒過來,發現自己坐在琴前面,手還搭在弦上,屋子裏只有一個人。”
簾子後面不問了。
莳也也不說了。
燭火又“噼”地響了一聲。
簾子後面那個人站起來。影子晃了晃,往簾子這邊走了一步。又停住。
“你叫什麽名字?”
“莳也。”
簾子後面沉默了很久。
“莳也。”那個聲音輕輕地念了一遍,“其莳也若子,其置也若棄。”
“是。”
又是一陣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