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洩露 公開的信(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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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薇安在心裏咆哮。
但她不能說出來。
“我就是知道。”她強硬地說,“在身體方面的建議上,你相信我,不會有錯,你還是做點安全的實驗吧,比如你的光學研究?——不需要戳眼球的那種。”
看來牛頓今天的心情真的很不錯,他不但沒有疑心病發作,也沒有反駁薇薇安的打趣,只是望向窗外照進來的陽光,主動談起了自己的研究。
“我正在寫一篇假說。”牛頓的手指輕輕敲着桌面。“用來解釋光的性質,也是我之前幾篇論文中讨論過的問題。”
“假說?”薇薇安歪了歪頭,調侃他。“所以你現在接受這個稱呼了?我可還記得你以前特別反對這個詞。”
牛頓聳了聳肩。“只是為了方便而已。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你是對的。我注意到許多大師滿腦子都是假說,他們認為一篇論文必須附帶假說才能展開論證,離開假說,就不能單獨讨論光與顏色。”
他的語氣充滿了譏诮。“有些人完全不明白我的意思,只有附上說明,他們才能理解。既然如此,那就把這種說明稱作假說吧。”
Virtuosi,大師,博學家。這是一個薇薇安在現代都沒怎麽聽過的詞。她聽洛克使用過,但洛克用這個詞形容別人完全出于尊敬,不像牛頓這樣,刻意加重語氣,諷刺意味滿滿。
薇薇安忍不住笑了出來。牛頓那副孤僻冷淡的外表下藏着一種淡淡的冷幽默。
她想起牛頓寫給胡克的那句著名回複:
如果我看得更遠,那是因為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她忽然有沖動當面問問牛頓:這句話究竟是無心的形容,還是有意的諷刺?
但她不确定牛頓此時有沒有在信中寫過這句話。如果寫過,牛頓一定會懷疑她怎麽知道的,是不是胡克将私人信件的內容告訴了她,那就意味着她與胡克的關系非同尋常。
如果還沒寫……
無論哪一種,解釋起來都很麻煩。薇薇安只好把好奇心按了下去。
“還有一件事。”牛頓喝了一口茶,“我打算去胡克先生的住處拜訪他,我想和他當面談談。”
剛才的問題瞬間被薇薇安抛在腦後,她連連擺手。
“不不不……這可不是一個好主意。如果我是你,我絕不會直接去和胡克先生正面交鋒,你們還是繼續通過奧爾登堡先生通信吧。”
牛頓皺起眉。“可當初是你建議我将論文分享給他們。”
“我是這樣說過,但我所說的‘他們’,不包括他。”
當初提出這個建議時,她還不認識胡克。現在她意識到,胡克可不是一般的學者,他在倫敦是學術明星,善于交際,人脈極廣,在皇家學會中擁有很大的影響力。
皇家學會的大多數成員只是對科學感興趣的業餘愛好者,真正能理解牛頓與胡克之間那些專業争論的人少之又少。刊登在《哲學彙刊》上的文章,其中大部分在薇薇安眼裏都不過是“民科”水平。
在這種情況下,牛頓與胡克的争論就不只是關于真理,而是誰能夠說服旁觀者。
而在與人交往這件事上,現在的牛頓遠遠不是胡克的對手。他那些嚴謹、複雜的證明,根本不适合展示給一群沒有基礎科學訓練的人。
“你是說,我會輸。”牛頓嘀咕了一句,眉頭擰緊。
“我是說,你們當面争論,誰輸誰贏不重要,即使你贏了也沒什麽好處。”
薇薇安身體向前,手肘撐在桌面上。
“我還是那句話,不要自己去見胡克先生。如果你實在無法忍受,就找一個中間人,千萬不要直接給胡克先生寫信,看在上帝的份上,也不要和他當面辯論。”
牛頓垂下頭不說話了。察覺到他情緒的低落,薇薇安試圖讓他高興一點。
“那麽,你願意和我說說,你最近有了什麽新發現嗎?”
“我最近——”牛頓擡起頭,開始講課一樣介紹起來,依舊是關于光由微粒構成的觀點。
萬有引力還是遙遙無期……薇薇安托着下巴,恍然回到了當年上物理課的教室。她也和當年一樣,控制不住地走神。
洛克說得對,她不能一直欺騙牛頓。可她究竟該怎麽告訴他,自己其實是個女人?有沒有什麽辦法一點一點地暗示,讓他稍微容易接受一些?
“布雷特。”牛頓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下來,皺眉看着她。“你走神的時候,總會這樣。”
薇薇安順着牛頓的目光低下頭,發現自己正拿着一支攪拌匙,在指間漫不經心地轉動。
她竟然完全沒有察覺。
這實在太失禮了。薇薇安從不會在商業夥伴面前做這樣的小動作,只有在洛克面前,或者在自己家裏與莉斯她們在一起,非常放松的時候,她才會無意識地轉動手邊的東西。
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在牛頓面前也這麽放松了?
“抱歉。”薇薇安輕輕一笑,将攪拌匙放回托盤。“不管怎麽說,等你準備發表你的理論時,記得這個。”
她從外衣中取出一張小小的印刷卡片放到桌上,輕輕推到牛頓面前。
那是她的出版社“名片”。
她說服審查官,霍布斯的翻譯作品并不屬于禁止他出版的範圍,于是出版了霍布斯英譯的《奧德賽》。
霍布斯優雅的英文翻譯受到了讀者的熱烈歡迎。這位八十七歲高齡的哲學家備受鼓舞,答應為她完成《伊利亞特》的全本翻譯。
薇薇安支付給他豐厚的稿酬,遠超通常标準,也定期去拜訪他。上一次見面,霍布斯笑着告訴她,外面有謠言說他有一個私生女,所以才在晚年如此慷慨地為他安排一切。
那是我的榮幸。
薇薇安在心裏說。
“可你知道,我說的是論文。”牛頓拿起那張卡片,看了看上面的字。“我暫時沒有出版書籍的計劃。”
“你總有一天會寫書的,別弄丢了。好了,我有一件事想問你,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其實是……”
薇薇安有些心虛地移開視線,卻在看到隔壁桌的時候住了口。她走到隔壁桌拿起了上一位客人遺落的一本小冊子。
這幾天她見到這個小冊子好幾次,還是在不同的店裏。一開始她沒有留意,可出現的次數太多就難免令人好奇。
小冊子的标題是:《一位有身份者致鄉間友人的信》。
篇幅不長,也就一萬多字,內容卻讓薇薇安驚出一身冷汗。
這是一篇針對丹比效忠誓言法案的政治檄文,譴責之前被解散的由丹比領導的騎士議會不斷削弱貴族的政治權力,試圖建立一套君權神授的君主制度,以及主教權神授的教會制度。
一旦他們成功,便意味着無論國王還是主教,都将不再受法律約束。
雖然匿名,但薇薇安一眼就認出這是沙夫茨伯裏伯爵的手筆。
讓她震驚的不只是這背後的主使人,還有這本小冊子竟然詳細列出了沙夫茨伯裏在議會中辯論、反對丹比和主教們時所使用的論點。
在這個時代,僅僅是在咖啡館裏公開談論與國王有關的事務,都可能招來危險,如此詳細的記錄,等于将上議院內部的争辯直接披露給公衆。
而文章裏的那些觀點……
薇薇安太熟悉了。
“如果你是什麽?”牛頓擡眼看她,提醒她繼續說下去。
“我——”薇薇安把小冊子攥在手裏,“我還有事,得走了。”話沒說完,人已經沖了出去
走了幾步,她又回過頭,對仍坐在桌邊的牛頓道:“千萬不要自己一個人去找胡克先生,我可是警告過你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