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不可寬恕 那是薇薇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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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和胡克先生有什麽關系?”薇薇安茫然地看着他。“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你的自然哲學知識,只可能來自他。只是胡克不擅長數學,所以你才無法理解我的證明,不是嗎?”
“不是!”
薇薇安提高聲音。“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胡克還不是皇家學會的秘書!那時我都沒見過他!”
“那麽,你為什麽會來找我?你對我一無所知,可表現得像已經認識我多年,如果不是胡克,那就一定還有其他人告訴過你,你必定是他們派到我身邊的眼線。”
牛頓像想起了什麽,用手指着她,“你和他們是一夥的!你敢說,你們沒有一起嘲笑我嗎?”
當年那場關于光學的争論中,薇薇安哪怕只表現出一點中立,牛頓都會認定她站在他的敵人一邊。她不敢想象,剛才他看見自己與胡克交談,心裏會怎麽想。
“回答我!”
薇薇安被他吼得一顫,她從來沒見過牛頓發這麽大脾氣。“任何……與你有關的談話,我都沒參與。”她顫聲說,“至于我知道的那些知識,都和別人無關。”
牛頓用力搖頭。“可是你怎麽可能知道?十年前你就知道了,十年前!”
身後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傑裏米追了上來。薇薇安将布雷茲的缰繩交給他。
牛頓看着傑裏米,又看向薇薇安,眼中先是掠過一絲了然,随即又浮現出更深的痛苦。
“牛頓先生。”薇薇安看懂了他的表情。牛頓好像終于為所有無法解釋的事情找到了答案:這是一個長期針對他的陰謀,她背後是一個團夥,他們一起欺騙了他。
以前牛頓也懷疑過她,可這一次,她再也不能像過去那樣,說點什麽掩飾過去。他查到了确切的證據,她說什麽,他都不會相信她了。
既然如此,她至少要讓他知道,她從來都不是因為胡克,或者要竊取他的研究成果,才去找他的。
她決定告訴他事情的真相。
“我不是這個時代的人,我是一個來自三百年後的靈魂。我知道您的能力,所以才會去找您。我希望您能幫助我回到自己的時代,我請求您制作那臺儀器。很遺憾,我沒有成功。或者說,實驗其實成功了,只是我沒回去……這件事很複雜。”
想起她短暫回到現代看到的景象,淚水控制不住地湧了出來。
薇薇安把眼淚憋回去,繼續解釋,“我為什麽知道您的研究,卻看不懂您的證明,因為在我們那個時代,您現在研究的許多東西都已經成了常識——我不是說您的研究沒有用!正因為它們太有用了,所以幾百年後會成為常識。”
她的解釋沒有讓牛頓釋懷,相反,他向後退了一步,“我很羞愧,小姐。我不知道我做了什麽,竟讓你以為,我是這樣容易被愚弄的人。”
“我沒有愚弄你!”薇薇安絕望地揮着手臂。“我向上帝發誓,我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牛頓依然冷冷地看着她,“我以為你在欺騙我,現在看來,你自己都相信了自己的謊言。”
薇薇安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的确,她自己也無法解釋,她為什麽會來到這裏。
“手表。”她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我的手表!”薇薇安慌忙從口袋中取出懷表,遞到牛頓面前。
那是她身上唯一還屬于現代的東西。
“你見過它,你誇過它做工精密,你說即使最出色的鐘表匠也無法制作出這樣的東西,你——”
牛頓沒有接過來,他只是皺着眉,在她掌心裏看了一眼。“在我看來,這只是一枚普通的懷表。它的确很精致,可你資助鐘表店,他們為贊助人制作一枚精美的懷表,這不奇怪。”
薇薇安低頭看向手中的表。技術發展迅速,十年前懷表還不流行,可如今,湯品恩已經能制造有秒針的鐘擺與懷表。那次實驗導致表盤損壞,經過湯品恩的修複,這只表早就變成了一枚完全屬于十七世紀的懷表,外觀上找不到一絲來自現代的痕跡。
“我可以把它拆開,裏面還是原來的機芯、電池,還有電路板——”薇薇安說着,用力掰着表殼,試圖把表打開。
沒有反應。
金屬表殼冰冷而光滑,嚴絲合縫,無處着力。
“等一下!它需要工具,你跟我去鐘表匠那——”
“夠了,小姐。”牛頓不耐煩地打斷她,“派你來的人應該希望你至少還保有理智,可你竟然指望我相信這樣的瘋話?”
“看在上帝的份上,牛頓!”薇薇安要崩潰了。“我要怎樣才能讓你相信我?我說了,沒人派我來!我去找你,只是因為我知道,你會成為這個時代最偉大的自然哲學家!”
牛頓的臉蒙上了一層寒霜,“沒有人僅憑想象就将自己封為先知。”
原來橫亘在他們之間的距離比英吉利海峽還寬。她剛才說的一切,不僅挑戰了牛頓對時間的理解,也觸犯了他的宗教信仰。
在他眼裏,她要麽是別有用心的騙子,要麽就是宗教狂熱者。自稱和別人換了靈魂,自稱能夠預見未來,卻拿不出任何可以檢驗的證據。
荒謬的是,這個時代的确有無數人自稱先知,聲稱自己知道未來。而她的說法,在牛頓聽來,不過是一種精巧的變體。
懷疑一旦産生,之後她再說什麽,他都不會相信了。
薇薇安攥緊拳頭,“牛頓先生。”她試圖做最後一次努力。“我也許無法給出一個讓你信服的解釋,可是,我們已經認識十年了,這十年的時間是真實的,我們的友誼是真實的。”
眼淚又湧了上來,在眼眶裏打轉。“求你,牛頓。不管我是布雷特還是愛略特,我都是你認識的那個人,我對你絕無惡意,也不是刺探你的研究,我是真的……崇拜你。”
南希以前糾正她,不能使用worship表示崇拜某個人,只有上帝才能被崇拜。于是薇薇安換了另一個在她看來更安全的詞表達她的崇拜之情:adore。
可牛頓聽到這個詞,臉色驟然大變。他又退了一步。
“你……”他的五官扭曲在一起。“你……愛慕我?”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該死的英語!
這些年薇薇安已經習慣了前現代英語與現代英語之間的差異,但僅限于在公共場合或者談生意。
涉及私人情感時,她還是會本能地使用自己熟悉的表達。
洛克聽得懂。即使有不懂的地方,他也會耐心向她确認。
傑裏米偶爾會困惑,卻從不會懷疑她。
莉斯和南希更是對她的古怪英語見怪不怪,只會笑着說,她又在講些沒人聽得懂的話。
那些相信她的人,總願意替她尋找最善意的解釋。
可牛頓不是他們。
她在牛頓面前一直很注意措辭,甚至會先在腦中篩選詞彙。
可當一個人驚慌失措、急于證明自己時,大腦就顧不上那麽多,啓用了最熟悉的語言系統。在薇薇安熟悉的語境裏,adore最适合表達她對牛頓的感情:贊嘆、欽佩,帶着一種仰望偉大人物的粉絲般的熱愛。
可牛頓誤會了。
她想表達的那些含義,這個時代都沒有。
“我敬佩您的工作,敬佩您的才華……”
已經來不及了。
牛頓看着她的神情,像薇薇安看見蟑螂時一樣。
震驚。
厭惡。
排斥。
他一步步退向馬車,聲音僵硬:“你所做的一切,絕不可能得到寬恕。你是——”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随後,從牙縫間擠出那個詞。
“不潔淨的。”
死一般的寂靜。
連風吹過樹葉摩擦的聲音,好像也消失了。
薇薇安閉上眼,臉上涼涼的。
《聖經》中,只有犯下極其邪惡的罪行,或者被某種污穢沾染的人,才會被稱作“不潔淨”。
Un。
她做過的事情,算得上不潔淨嗎?
也許在牛頓的世界裏,算。
她僞裝成男人,進入他的房間,抄寫他的手稿,參與他的實驗。
可那樣的話,他該怎樣面對那些與她單獨相處的時光?
以牛頓的記憶力,無論那些事情過去多久,都不可能忘記。今後,當他再看見那些手稿,實驗器材,甚至回到劍橋那間曾經容納過她的房間——
他會想起什麽?
會不會覺得,每一個曾被布雷特先生觸碰過的地方,都是不潔淨的?
她毀掉了他的記憶。
也許,她對他太殘忍了。
可是,沒有人能超越自己的時代。
牛頓不能。
薇薇安也不能。
如果重來一次,在不知道結果的情況下,她還是會選擇扮成男人去尋求牛頓的幫助,也一樣會欺騙洛克。
只要女性無法進入劍橋、牛津,無法獨自在社會上生存,她就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當時她只是想自保,想回家。
她對他的傷害,是注定的。
如今,她唯一還能給予他的仁慈,只有沉默。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