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摘面(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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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摘面
周如儀離開了許久,榻上之人才動了動,卻不是起身,而只是伸手摸出了酒壺,靠近嘴邊,才發現酒壺裏已經空空蕩蕩。他将空酒壺往地上一扔,就又阖上了一雙眼。
下了幾場秋雨,溽暑已盡數退去。
昨夜又下了一場雨,今日的涼氣又增添了幾分。
“阿姐,天氣轉涼了,店裏的客人不減反增,今日來的客人是有昨日的兩倍之多。”女人正坐在鏡前梳妝,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女孩興沖沖地跑進來說。
女人慢悠悠将一支簪子插入發間,說:“等入了冬,客人還會再增一倍。”
“這是為何?”女孩站在身後,圓乎乎的臉上寫滿了不解。女人沒有回答,而是吩咐道:“蘭兒,你告訴李乙,讓他再招幾個夥計。”
蘭兒應聲正要出去,卻聽外頭有人大聲叫嚷起來:“我要見肆主,起開,我要見你們肆主!”
女人不慌不忙往頭上插了最後一根簪子,才推門而出。
等她出來時,臉上已蒙了一層紗。“你就是這食肆的肆主?”鬧事者是一位五大三粗的中年男子,他見女子出來就問。
“正是,”女子回,“客君,難道是小肆的飯菜不合您的胃口?”
“飯菜倒是合胃口,只是……”那男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道:“把面紗揭開,讓爺好好瞧瞧這面紗後面到底藏着怎樣一張臉。”
“妾相貌醜陋無比,怕會吓着客君。”
男子聽後沒有收斂,反而放聲大笑道:“爺活了這麽久,什麽樣的東西沒見過,豈會被一張面容吓到?”
“客君可要想清楚了,若看了我這副面貌,恐怕就難以咽下這美味的飯菜了。”
“這天下什麽樣的美食我沒吃過?這飯菜不吃也不打緊,倒是這醜陋無比的面容未曾見過,你快些摘了這面紗讓我看看,否則,別怪我動粗。”
那女子輕笑一聲道:“那可未必,客君先嘗嘗小肆的飯食,再說此話也不遲。”
“少說廢話,還不快快摘了這礙眼的面紗?”說着便要上手。
女子側身躲開了對方伸過來的手,不急不慢道:“客君莫急,想要我揭掉這面紗也不是不可,只是須得客君吃上一口小肆裏的飯菜。”
男子見對方松了口,便也沒再繼續胡攪蠻纏,警告對方要言出必行便回到案前,舉箸便要去釜裏夾菜,庸保連忙阻止他道:“客君且慢,還需等它烹煮片刻。”
男子見此不解道:“你們這食肆好生奇怪,飯菜怎麽竟是在吃飯用的案上煮的?”
他指着擺在案上的肉菜道:“還有,這肉菜為何不放進釜裏煮,是要我生吃麽?”
“客君有所不知,”庸保解釋道,“這便是吾肆最特別之處,釜中煮的乃骨汁,等其煮沸之時,便可執箸夾菜與肉,入湯瀹之,以醯醢染而食。”
庸保見對方上了道,便繼續說:“此醯醢乃吾主親手調制而成,客君嘗嘗,味道如何?”
男子照着庸保的話,夾起一塊薄肉放進嘴裏,眼裏頓現驚喜之色,連聲道:“好!好!果真不一般,不枉來此一趟。”
說罷便“哈哈”大笑起來。
那男子将盤裏的肉菜都吃得一乾二淨,才站起身來,擲數錢于桌上道:“這飯菜我甚是滿意,你們肆主的容貌我便不看了。”
庸保聽後大喜,拾起桌上的錢,恭恭敬敬道:“客君慢走。”
這食肆便是應天城出了名的“百味釜”,其肆主便是當日從沙漠中死裏逃生的葉長贏。
那日她從溫時琰的軍營裏出來後,沒走多久便遇上了沙塵暴。
躲避黃沙的過程中,險些落入沙坑裏,好在馬兒的前蹄剛踏入沙坑中時她便察覺到了異常,立馬勒住缰繩掉轉了馬頭,才僥幸逃過了一劫。
逃出沙漠後,她便來到了應天城,用身上所有的積蓄開了這家食肆。
她經過一段時間的摸爬滾打,終于在這座陌生的城市立住了腳跟。
她是費盡心思才逃出來的,再也不想與丹陽城中的人有任何瓜葛了,以至于到這裏便開始隐姓埋名,就連容貌也不讓外人瞧見。
方才在屋內聽到那名男子在外叫嚷,她便已經想好了應對之策。
她猜測對方硬要見自己,沒有看清自己的面貌恐怕是不會善罷甘休的,于是提前戴上了那套專門定制的奇醜無比的面皮。
所以當那名男子硬要揭開她的面紗時,她才能不慌不忙地去應對他。
只是那男子吃完這裏的飯菜,便不再要求看她的容貌,這才免了一番麻煩。
這日,又下雨了。
雨不大,只是淅淅瀝瀝的雨,但出門的人卻少了許多。
葉長贏倒不讨厭下雨天,只是今日她要外出采購食材,陰雨天氣難免對出行不利。
“阿姐,這種事兒你讓庸保去做便是,何苦要親自來?”蘭兒提着籃子跟在她身後不解道。
“采買食材這事兒,難道不是件趣事?”葉長贏在葵菜攤前停下,漫不經心道。
“趣事?”蘭兒嘟囔道。
“你要是覺得無趣,往後便不用與我一同前來了。”葉長贏一邊挑菜一邊說。
“我喜歡跟着阿姐。”蘭兒湊上來,挽上葉長贏的胳膊說。
雨傘一偏,卻将雨水都灑在了葉長贏身上。
“一邊兒去。”葉長贏嫌棄地推了推她,便又專心挑菜去了。
在集市裏挑挑撿撿,約莫過了一個時辰,兩人才提着滿滿幾籃子菜回去。
途中,雨下得大了些,雖是撐着雨傘,但兩人都被淋濕了。回去換了衣裳,在爐子旁暖了一回兒,身子才算恢複了過來。
因為下雨的緣故,今日的來客不多。
難得有悠閑的時光,葉長贏便将帳本拿出來翻看,蘭兒則在一旁做針線活。
葉長飄做事一向馬虎,針線又都是細致的活,這些活兒便都落到蘭兒身上了。
蘭兒做事不僅心細,手也特別巧,繡出來的花呀,草呀,惟妙惟肖,簡直跟真的沒有什麽兩樣。葉長飄身上穿的這一身袍服,便是她一手繡制的。
賬本翻完了,屋外的雨卻還未歇。
食肆裏的活一向是不用她做的,今日來客又少,就更沒有她的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