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機迫近,初議聯防(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危機迫近,初議聯防
白大山的手還僵在門闩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門外村民帶着哭腔的嘶喊,像冰錐一樣刺破茅屋脆弱的寧靜,也刺穿了剛剛因一頓山藥粥而升起的、微不足道的暖意。王氏摟着白小石的手臂收緊,孩子的臉埋在她懷裏,只露出驚恐的眼睛。白練塵放下手中的碗,碗底與木桌碰撞發出輕響。她擡起頭,目光越過父親僵硬的背影,投向那扇被拍得震顫的木門,以及門縫外隐約晃動的火把光影和嘈雜的人聲。三百裏。蒼狼部的游騎。秋稅的陰影尚未散去,血色馬蹄聲已踏碎夜色,逼近這個毫無防備的邊陲小村。
“大山哥!開門啊!”門外的聲音更急了,帶着哭腔。
白大山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又深又沉,仿佛要把滿屋的恐慌都壓進肺裏。他猛地拉開木門。
門外站着的是同村的李二狗,平日裏總愛說些不着調的閑話,此刻卻臉色煞白,嘴唇哆嗦,額頭上全是冷汗,在火把跳躍的光線下泛着油光。他手裏舉着的松明火把噼啪作響,松脂燃燒的焦味混着他身上濃重的汗味和恐懼的氣息撲面而來。
“二狗,你說清楚!”白大山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北邊……北邊來的馬販子,剛、剛進村,就在村口老槐樹下歇腳,我、我聽見了!”李二狗語無倫次,眼睛瞪得老大,“他們說,蒼狼部的狼崽子們,已經過了黑水河!就在北邊三百裏外!是、是游騎!不是大隊人馬,是專門搶掠燒殺的小股騎兵!馬販子們吓得連夜跑,說、說那些狼崽子見人就殺,見東西就搶,連、連孩子都擄走!”
王氏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把白小石摟得更緊。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母親的恐懼,也開始小聲啜泣。
白大山的手握成了拳,青筋在手背上凸起。三百裏,對于騎兵來說,若是縱馬疾馳,不過幾日路程。若是游騎散開劫掠,速度或許慢些,但威脅卻更直接、更不可預測。
“村正呢?村正知道了嗎?”白大山問。
“知、知道了!文博叔讓我挨家挨戶喊人,都、都去祠堂前頭空地集合!說要商議!”李二狗說完,又舉着火把跌跌撞撞地跑向下一家,嘶啞的喊叫聲在夜風中飄散,“都去祠堂!出大事了!”
恐慌像瘟疫一樣,随着李二狗的喊聲和火把的光,迅速蔓延過白家村每一間低矮的茅屋土房。狗吠聲此起彼伏,夾雜着女人的驚呼、孩子的哭鬧和男人沉重的腳步聲與呵斥。原本沉寂的村莊,瞬間被一種末日降臨般的喧嚣和混亂吞噬。
白大山轉身,臉色鐵青。他看了一眼妻兒,最後目光落在白練塵臉上。女兒依舊坐着,背挺得筆直,臉上沒有驚慌,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那雙眼睛在油燈昏暗的光線下,深邃得不像一個十二歲的孩子。
“你們……留在家裏,關好門,誰叫都別開。”白大山啞聲道,從門後抄起那根磨得光滑的棗木扁擔,“我去祠堂看看。”
“爹,我跟您去。”白練塵站了起來。
“胡鬧!你去做什麽!”王氏立刻反對,聲音尖利。
“娘,我得去看看。”白練塵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不容反駁的堅定,“聽聽村正怎麽說,看看大家怎麽打算。光在家裏怕,沒用。”
白大山看着女兒,沉默了幾息。最終,他點了點頭:“跟緊我,別亂跑。”
王氏還想說什麽,白大山已經拉開房門,一股帶着深秋寒意的夜風灌了進來。白練塵緊了緊身上單薄的衣衫,跟在父親身後,踏入了那片被火把、人影和恐慌攪動的夜色之中。
***
白家村的祠堂是村裏唯一像樣的磚瓦建築,雖然老舊,但比起周圍的茅屋土房,已算得上“威嚴”。祠堂前有一片夯實的空地,平日裏是村民曬谷、集會的地方。此刻,空地上已經聚集了黑壓壓一片人。
松明火把插在四周的木樁上,或是被村民們舉在手中,火光搖曳,将一張張或驚恐、或茫然、或憤怒的臉映照得明暗不定。空氣中彌漫着松煙味、汗臭味、泥土味,還有濃得化不開的恐懼。人們交頭接耳,嗡嗡的議論聲像一群受驚的蜂群。
“三百裏!老天爺,這可怎麽辦啊!”
“官兵呢?邊軍呢?怎麽讓那些狼崽子過河了!”
“聽說北邊好幾個村子都被屠了,雞犬不留……”
“咱們跑吧!往南邊山裏跑!”
“跑?往哪跑?拖家帶口,能跑過四條腿的馬?”
“稅還沒交呢,跑了地怎麽辦?房子怎麽辦?”
白大山帶着白練塵擠進人群,找了個靠邊的位置站定。白練塵的目光迅速掃過全場。
人群大約百十來人,青壯年男子目測不到四十個,其中不少面帶菜色,身形瘦削,顯然是長期營養不良。剩下的多是老人、婦女和半大孩子。祠堂臺階上,站着幾個人。中間那個穿着半新不舊的深藍色細布長衫,頭戴方巾,留着山羊胡,約莫五十歲上下,面皮白淨,與周圍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村民格格不入,正是村正白文博。他身邊站着兩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是他的本家侄子,平日裏在村裏有些橫行。
白文博清了清嗓子,雙手虛壓。人群的嘈雜聲稍微低了一些,但恐慌的低語仍在繼續。
“鄉親們!靜一靜!靜一靜!”白文博提高了聲音,臉上努力做出沉痛和憂慮的表情,“想必大家都聽說了!北邊來的噩耗!蒼狼部的賊騎,犯我邊境,已過黑水河!”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看到那一張張驚恐的臉,眼底深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這是天降橫禍啊!”白文博捶胸頓足,“我白家村世代安居于此,勤懇耕種,安分守己,怎料遭此兵災之險!”
“村正,您倒是拿個主意啊!”人群裏有人喊道,是趙鐵匠,一個四十多歲的黑壯漢子,此刻也是滿臉焦急。
“是啊村正,咱們該怎麽辦?”
“官府管不管咱們?”
白文博嘆了口氣,捋了捋山羊胡:“主意?我能有什麽好主意?咱們白家村一窮二白,要人沒人,要刀沒刀,怎麽跟那些如狼似虎的蠻子拼?”他話鋒一轉,“為今之計,唯有各家緊閉門戶,藏好糧食財物,老弱婦孺盡量躲到地窖或後山去。青壯……唉,也各自小心,莫要硬拼,保命要緊。”
這話一出,人群更加騷動。這等于什麽都沒說!
“那……那要是蠻子進村搶呢?殺人呢?”一個婦人帶着哭腔問。
白文博眉頭緊鎖,臉上露出為難之色:“那就只能聽天由命了……或許,我們可以向官府求援。”
“官府?邊軍都在北邊關口,哪會管咱們這小村子!”有人憤憤道。
“所以啊!”白文博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你們終于說到點子上了”的意味,“所以咱們更得把該交的賦稅趕緊交齊!只有把稅糧足額交上去,縣衙的大老爺們才會知道咱們白家村的難處,才有可能派兵下來巡查,庇護一方啊!”
他目光如電,掃向人群中幾個已知的欠稅戶,包括白大山。“大山,你們幾家,秋稅可只剩三天了!如今這光景,若是連稅都交不齊,惹怒了上頭,別說派兵,怕是問罪下來,第一個倒黴的就是你們!”
白大山的臉在火光下變得更加晦暗。周圍的目光,有同情,有無奈,也有事不關己的冷漠,甚至有幸災樂禍。
白練塵站在父親身側,冷眼旁觀。她看得分明,白文博那番“聽天由命”的廢話之後,真正的重點落在了“催稅”上。他眼中閃爍的,更多是對收不上稅、無法向上交代的焦慮,以及對可能影響他自身地位和利益的擔憂。至于村民的死活,在他那番冠冕堂皇的說辭下,顯得輕飄飄的。
“打點上面”,“求官兵庇護”?白練塵心中冷笑。且不說遠水救不了近火,就算真能打點,那些層層盤剝的胥吏和屍位素餐的軍官,又能有幾分真心護民?不過是借口斂財罷了。
“可是文博叔,現在大家都怕蠻子來搶,誰還敢把糧食留在家裏等着交稅?不如先分了,藏起來,或者……”一個年輕後生忍不住說道。
“糊塗!”白文博厲聲打斷,“私分稅糧,那是抗稅!是造反!到時候不用蠻子來,官府的刀就得先砍了咱們全村的腦袋!你們是想被蠻子殺,還是想被朝廷剿?”
年輕後生被噎得滿臉通紅,不敢再言。人群再次陷入一種絕望的沉默。前有狼,後有虎,似乎無論怎麽選,都是死路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