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良犁頭,初見成效(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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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她娘以前是識字的,說不定真留了啥本事……”
白練塵站在田埂上,感受着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那些目光裏有好奇,有懷疑,有羨慕,也有隐隐的嫉妒。她面色平靜,只是靜靜看着田裏那架犁。效果比她預想的還要好。這個時代的生産力太落後了,一點小小的改良,就能帶來如此顯著的提升。
日頭漸漸升高。
老黃牛拉着犁,已經将兩畝坡地犁完了大半。趙鐵匠換白大山扶犁試了試,白大山扶着那輕巧的犁梢,感受着泥土在犁铧下順暢地翻開,眼眶竟有些發熱。他種了一輩子地,從未想過犁地可以如此輕松。
“成了!全犁完了!”當日頭升到正中時,趙鐵匠一聲吆喝。
兩畝坡地,全部翻耕完畢。新翻的泥土在陽光下泛着濕潤的深褐色光澤,整齊的犁溝像大地的紋理,空氣中彌漫着濃郁的泥土芬芳。按照往常,這需要一整天、甚至加上傍晚的時間才能完成,而且人牛俱疲。但今天,只用了不到三個時辰,老黃牛甚至還有餘力,趙鐵匠和白大山也只是出了層薄汗。
圍觀的村民已經聚了二三十人,将田埂擠得滿滿當當。此刻,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看着那片煥然一新的土地,眼神複雜。
“趙大哥!”李叔第一個開口,聲音急切,“這犁……這犁你能打不?多少錢一架?我、我想訂一架!”
“我也要!”王伯趕緊跟上,“我家那破犁早該換了!”
“還有我!趙大哥,給我也打一架!”
“先給我打!我加一升麥子!”
“我加兩升!”
人群瞬間騷動起來。村民們擠到趙鐵匠身邊,七嘴八舌地喊着,臉上寫滿了渴望。能省一半力氣、提高一倍效率的農具,對靠天吃飯的農民來說,誘惑太大了。
趙鐵匠被圍在中間,有些手足無措。他看向田埂邊的白練塵。
白練塵走上前,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各位叔伯,這犁是趙叔按圖打的,手藝是趙叔的。要打新犁,自然找趙叔。不過——”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急切的臉:“趙叔一個人,打不了太多。而且打犁需要好木料、好鐵,成本不低。我的意思是,趙叔可以收些糧食或者手工費,具體多少,趙叔定。但有一點——”
她看向趙鐵匠:“趙叔,咱們村現在不太平。夜裏可能有賊人窺伺。我的想法是,優先給願意參與夜間聯防巡邏的人家打。每戶出一人,輪流守夜,護着咱們村。願意出力的,趙叔優先打犁,手工費也可以少收些。不願意的,就往後排排。”
這話一出,人群安靜了一瞬。
夜間巡邏?守夜?
不少村民臉上露出猶豫之色。昨夜游騎的傳聞還壓在心頭,但真要夜裏不睡覺去巡邏,又覺得麻煩、危險。
李叔咬了咬牙:“我參加!我家出一個人!趙大哥,先給我打!”
王伯猶豫片刻,也道:“我也參加!總比被賊人摸進村強!”
陸陸續續,又有七八戶人家表态願意參與。但也有幾戶縮着脖子,不吭聲,只眼巴巴看着那架新犁。
趙鐵匠明白了白練塵的意思,大聲道:“行!願意參加聯防的,到我鋪子前登記!我按登記順序打犁!手工費……就收三十斤麥子,或者等價的東西!不願意參加的,也可以訂,但得等參加的人家都打完了,手工費收五十斤!”
三十斤對五十斤。
優先對排隊。
選擇擺在了每個人面前。
就在人群議論紛紛、開始權衡利弊時,一個略顯尖細的聲音從人群外傳來:“喲,這麽熱鬧?這是乾啥呢?”
人群分開一條道。
村正白文博背着手,慢悠悠踱步過來。他穿着件半新的細麻長衫,頭發梳得整齊,臉上帶着慣常的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先掃過田裏那架奇特的曲轅犁,又掃過圍觀的村民,最後落在白練塵身上,停留了片刻。
“文博叔。”白大山趕緊上前打招呼。
“大山啊。”白文博點點頭,走到犁溝旁,用腳尖撥了撥新翻的土,“這犁……看着挺新鮮。誰弄的?”
“是趙大哥按塵丫頭畫的圖打的。”白大山老實回答。
“哦?”白文博挑眉,看向白練塵,笑容深了些,“練塵丫頭還有這本事?以前怎麽沒聽說?”
白練塵微微垂眼:“是娘留下的書裏看到的,胡亂畫的,沒想到趙叔真打出來了。”
“你娘留下的書?”白文博若有所思,“你娘确實是個識文斷字的……不過,這改良農具,可是大事啊。”
他直起身,環視四周的村民。村民們在他目光掃過時,都不自覺地低下頭或移開視線。白文博在村裏積威已久,又是族老,尋常村民不敢直視。
“咱們白家村,祖祖輩輩用的都是直轅犁。”白文博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嘈雜的人群徹底安靜下來,“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自然有它的道理。這突然改個彎的,好用是好用,但……會不會壞了地氣?會不會沖撞了土地爺?這些,都得請族裏的老人看看,算算,問問祖宗的意思。”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到白練塵身上:“練塵丫頭有本事,是好事。但這種事,是不是該先跟族裏通個氣?讓族老們議一議?免得……壞了祖宗的規矩。”
田埂上一片寂靜。
只有風吹過新翻泥土的細微沙沙聲。
白大山臉色白了白,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不出聲音。趙鐵匠皺起眉,手不自覺地握緊了犁梢。圍觀的村民面面相觑,有些人臉上露出惶恐——壞了祖宗規矩,這罪名可不小。
白練塵擡起眼,平靜地看向白文博。這位村正看似在講規矩,實則字字句句都在敲打。他在提醒所有人,也提醒她白練塵——在這個村裏,有些事,不是你有本事就能做的。得按規矩來。而規矩,掌握在誰手裏?
白文博見無人應聲,臉上的笑容又深了幾分,轉向白大山,語氣變得語重心長:“大山啊,侄女有這本事是好事。不過,這改良農具的事,是不是該先跟族裏通個氣?免得壞了祖宗的規矩。”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卻足夠讓周圍幾個人聽清:“還有,秋稅可不能再拖了。三天,就剩三天了。縣裏的王書吏昨天還問我,你們家那稅,到底交不交得上?要是交不上……按律,可是要抓你去服徭役抵稅的。到那時,你這地誰種?你家老小誰養?”
白大山的臉徹底沒了血色,嘴唇哆嗦着,卻說不出一個字。
白文博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氣,轉身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留下田埂上一片死寂,和一張張或同情、或慶幸、或複雜的面孔。
日頭正烈,照在新翻的泥土上,蒸騰起淡淡的水汽。
那架彎轅犁靜靜立在田裏,犁铧上的鐵光,在陽光下,冷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