稅吏上門,巧計周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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稅吏上門,巧計周旋
白文博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那股無形的壓力卻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圍觀村民漸漸散去,低聲議論着,目光複雜地掃過白家父女和那架新犁。李叔和王伯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拍了拍白大山的肩膀,也轉身離去。田埂上只剩下白家三口和趙鐵匠。老黃牛低頭啃着田邊的草莖,發出單調的咀嚼聲。白大山盯着腳下新翻的、松軟的泥土,那本該帶來喜悅的深褐色,此刻卻像一片望不到底的泥沼。他緩緩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握緊,土屑從指縫間簌簌落下。
“大山……”王氏的聲音帶着哽咽,她從人群外圍走過來,手裏還攥着剛才匆忙帶出來的抹布。
趙鐵匠看看白大山,又看看白練塵,粗聲粗氣道:“大山兄弟,別慌。三天……總還有三天。我那兒還有點銅板,雖然不多……”
“趙大哥,你的心意我領了。”白大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聲音乾澀,“可你那點銅板,連零頭都不夠。秋稅……秋稅要的是糧食,是錢。咱們家……”
他沒說下去,只是搖了搖頭。
白練塵看着父親佝偻的背影,又看了看母親泛紅的眼眶。她走到那架曲轅犁旁,伸手撫過冰冷的犁铧。鐵器特有的金屬腥氣混着泥土的濕潤味道鑽入鼻腔。三天。三天時間,變不出糧食,也變不出錢。但白文博的話裏,透着一股篤定——他篤定白家拿不出這筆稅。
“爹,娘,先回家。”白練塵的聲音平靜,在這片壓抑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總會有辦法的。”
白大山看了女兒一眼,那眼神裏有絕望,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微弱的期盼。他默默套上牛車,将曲轅犁搬上去。車輪碾過田埂,發出吱呀的聲響,在午後空曠的田野裏傳得很遠。
***
白家小院的門緊閉着。
院牆是黃土夯的,經年累月的雨水沖刷出深淺不一的溝壑。牆角堆着些劈好的柴火,碼得整整齊齊,但數量不多。院中央那棵老槐樹投下斑駁的陰影,幾只雞在樹蔭下懶洋洋地刨着土,發出咕咕的低鳴。竈房裏飄出淡淡的、帶着焦糊味的粥香——那是王氏在熱早上剩下的雜糧粥。
白大山坐在門檻上,手裏拿着旱煙杆,卻沒點。他只是反複摩挲着煙杆光滑的竹節,眼睛盯着地面某處,仿佛能從那片夯實的泥地上看出什麽答案。
王氏在竈房和堂屋之間來回走了幾趟,手裏拿着抹布,卻不知道該擦哪裏。她終于停下,站在堂屋門口,聲音發顫:“當家的,要不……我去求求我娘家那邊?雖然也難,但……”
“你娘家那邊今年也遭了旱,哪有餘糧?”白大山悶聲道,“去了也是讓人家為難。”
堂屋裏陷入沉默。只有竈膛裏柴火噼啪的爆裂聲,和院子裏雞偶爾的咕咕聲。
白練塵在竈房角落的水缸旁,舀了一瓢水。水是清晨從村口井裏打回來的,帶着井水特有的清冽涼意。她借着水缸的遮掩,意念微動,指尖在水面輕輕一點——一滴無色無味、卻蘊含着奇異生機的靈泉水悄無聲息地融入水中。水面泛起極細微的漣漪,很快又恢複了平靜。
她端着水瓢走到竈臺邊,将水倒入一個缺了角的粗陶壺裏,又從竈臺旁的小罐子裏捏了一小撮曬乾的、帶着清香的野菊花葉子,扔進壺中。這是她前些日子在空間黑土地邊緣發現的,長勢極好,曬乾了有股淡淡的藥香。
“娘,燒點水吧。”白練塵将陶壺放在竈臺上,“一會兒可能有客來。”
王氏愣了愣:“客?這時候誰會來?”
白練塵沒回答,只是走到堂屋門口,望向院門的方向。她的耳朵微微動了動——前世特工生涯訓練出的敏銳聽覺,讓她捕捉到了遠處傳來的、不屬于村中農人的腳步聲。那是靴子踩在土路上的聲音,步伐沉穩,帶着一種官家差役特有的、不急不緩的節奏。還有另一個腳步聲,更輕快些,帶着點刻意讨好的意味。
來了。
她轉身回到堂屋,從牆角一個不起眼的竹簍裏,拿出幾樣東西。那是幾束曬得乾透、卻依舊保持着青翠色澤的止血草藥,葉片完整,根莖粗壯,散發着一種清苦而乾淨的氣息。還有一個小布包,裏面是她昨晚在空間裏,用新收獲的山藥研磨成的粉。粉質細膩雪白,帶着山藥特有的、淡淡的甜香。她将草藥和布包放在堂屋那張瘸了一條腿、用石塊墊着的木桌上。
“塵丫頭,你這是……”王氏看着桌上的東西,疑惑不解。
“娘,一會兒不管來的是誰,您和爹都別慌,也別多說話。”白練塵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鎮定,“交給我。”
白大山擡起頭,看着女兒。晨光從堂屋敞開的門斜射進來,照在少女清瘦卻挺直的脊背上。她的側臉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沉靜,那雙眼睛清澈,卻深不見底。不知怎的,白大山那顆焦灼的心,竟莫名地安定了些許。
“聽閨女的。”他啞聲道。
話音剛落,院門外就傳來了敲門聲——不,不是敲門,是拍門。力道不輕不重,卻帶着一種公事公辦的、不容拒絕的意味。
“白大山!開門!縣衙王書吏到了!”白文博的聲音隔着門板傳來,比平日裏更多了幾分官腔。
王氏的手猛地攥緊了衣角,臉色瞬間白了。白大山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走到院門前,拉開了門闩。
院門吱呀一聲打開。
門外站着兩個人。前面是白文博,穿着他那身洗得發白卻漿得筆挺的青色長衫,臉上挂着恰到好處的、帶着點疏離的笑容。他側身讓了半步,露出身後那人。
那是個三十來歲的男子,身材微胖,穿着一身半新不舊的皂隸公服,腰間束着一條褪了色的牛皮腰帶,上面挂着一串鑰匙和一塊木牌。他面皮白淨,下巴上留着稀疏的短須,一雙眼睛不大,卻透着精明的光,此刻正漫不經心地打量着白家的小院,目光掃過土牆、柴堆、老槐樹,最後落在白大山臉上。
“這位就是縣衙戶房的書吏,王二狗王老爺。”白文博介紹道,語氣恭敬,“王老爺今日特意下鄉,催辦秋稅收繳事宜。”
王二狗從鼻子裏“嗯”了一聲,擡腳邁過門檻。他的靴子底沾着泥,在夯實的泥地上留下清晰的腳印。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汗味和劣質熏香氣味的體味随着他的動作飄散開來。
“白大山是吧?”王二狗開口,聲音有些尖細,帶着官家人特有的拖腔,“你們家今年的秋稅,可拖欠有些日子了。縣尊老爺催得緊,我也是沒辦法,只好親自跑一趟。”
白大山連忙躬身:“王老爺,不是小民有意拖欠,實在是……實在是年景不好,地裏收成……”
“年景不好?”王二狗打斷他,嗤笑一聲,“年景不好的人家多了,可也沒見都像你們家這樣,一拖再拖。怎麽,是想抗稅不成?”
“不敢!小民萬萬不敢!”白大山額頭冒出冷汗。
王氏站在堂屋門口,手腳冰涼,嘴唇哆嗦着,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白文博在一旁慢悠悠道:“大山啊,王老爺親自來了,你就別找借口了。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按律,拖欠賦稅,可是要抓去服徭役抵稅的。到那時,你這家裏老的老,小的小,可怎麽過?”
這話像一把鈍刀子,狠狠剜在白大山和王氏心口。
就在這時,一個清亮的聲音從堂屋裏傳來:“爹,娘,貴客臨門,怎麽不讓客人進屋喝口茶?”
白練塵端着那個粗陶壺和幾個粗瓷碗,從堂屋裏走出來。她腳步平穩,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屬于農家少女的腼腆笑容,走到院中那張簡陋的石桌旁,将茶壺和碗放下。
王二狗的目光落在白練塵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少女穿着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身形瘦小,但脊背挺直,面容清秀,尤其是一雙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見底。他挑了挑眉:“這是……”
“這是小女練塵。”白大山忙道。
“王老爺一路辛苦,先喝口粗茶解解渴吧。”白練塵提起陶壺,将裏面溫熱的水倒入粗瓷碗中。水色清澈,幾片淡黃色的野菊花瓣在水中舒展沉浮,一股清冽的、帶着藥草芬芳的香氣随着熱氣袅袅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