稅吏上門,巧計周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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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狗原本沒打算喝這窮人家的“粗茶”,但那香氣鑽入鼻腔,竟讓他因趕路而有些燥熱的喉嚨感到一陣清涼的渴望。他瞥了一眼白文博,白文博微微點頭,示意無妨。
“哼,倒是懂事。”王二狗在石凳上坐下——那石凳冰涼粗糙。他端起碗,吹了吹熱氣,抿了一口。
水溫恰到好處,不燙不涼。茶水入口的瞬間,一股難以形容的清潤感從舌尖蔓延開來,仿佛乾涸的土地被甘霖浸潤。那水中似乎蘊含着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甜意,順着喉嚨滑下,所過之處,疲憊和燥熱竟被驅散了不少。王二狗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只覺得一股暖流從胃裏升起,四肢百骸都舒坦了許多,連因久坐馬車而酸脹的腰背似乎都輕松了些。
他咂咂嘴,看着碗裏澄澈的茶湯,眼中閃過一絲驚異。這茶……似乎不一般。
白練塵将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微定。靈泉水的效果,哪怕只是稀釋了無數倍的一滴,對普通人來說,也足以稱得上“神奇”了。
“王老爺,這茶可還入口?”她輕聲問。
“嗯……尚可。”王二狗放下碗,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一絲,但臉上的官威依舊,“茶也喝了,話也說了。白大山,今日這稅,你是交,還是不交?”
白大山張了張嘴,看向女兒。
白練塵上前一步,微微屈膝:“回王老爺的話,稅,我們家自然是想交的。只是眼下确實艱難,拿不出足夠的錢糧。”
王二狗臉色一沉:“拿不出?那就按律辦……”
“不過,”白練塵話鋒一轉,聲音依舊平穩,“家中前些日子偶然得了些東西,或許能抵些稅錢,不知王老爺可否通融一二?”
“東西?”王二狗眯起眼,“什麽東西能抵稅?金銀銅錢,米麥粟谷,才是正稅。”
白練塵轉身走進堂屋,片刻後,拿着那幾束止血草藥和那個小布包走了出來。她将東西放在石桌上,在王二狗面前展開。
先是指向那幾束草藥。草藥葉片完整,色澤青翠,根莖粗壯,即使曬乾了,依舊能看出生前的鮮活。一股清苦而乾淨的藥香散發出來,與剛才茶水的清香不同,卻同樣讓人精神一振。
“這是小女在山中偶然采到的止血草。”白練塵緩緩道,“按娘留下的藥書所說,此草搗爛外敷,對刀劍創傷、跌打損傷有奇效,止血生肌比尋常草藥快上數倍。小女試過,确實如此。”她頓了頓,擡眼看向王二狗,“王老爺在縣衙當差,想必知道,邊軍常年與北邊蠻子交戰,最缺的就是好用的金瘡藥。這草藥雖不值大錢,但若獻給軍爺,或許……能派上些用場。”
王二狗的手指動了動。他拿起一束草藥,湊到鼻尖聞了聞,又仔細看了看葉片和根莖的成色。他是縣衙書吏,雖不精通醫術,但常年與三教九流打交道,眼力還是有的。這草藥,确實比他以往見過的那些曬得發黑、品相雜亂的止血草要好得多。而且……邊軍?這丫頭倒是會說話。縣裏确實偶爾會為邊軍采買些藥材,若這草藥真有效,倒是個由頭。
他放下草藥,又看向那個小布包。白練塵解開系繩,露出裏面雪白細膩的粉末。
“這是山藥粉。”白練塵道,“家中山藥長得比別家好些,磨成粉,易于保存,沖水調糊即可食用,飽腹養胃。品質尚可,請王老爺過目。”
王二狗用手指撚起一小撮粉末。粉質極其細膩,觸手滑潤,顏色是純淨的雪白,不帶一絲雜質。他放到鼻下,一股清淡的、帶着微甜的山藥香氣撲鼻而來。這品質……別說鄉下,就是縣城裏最好的糧鋪,也未必能見到這麽乾淨細膩的山藥粉。
他心中盤算開了。草藥若真有效,打點一下,或許能換個不錯的價格,或者用來讨好上官。這山藥粉更是實實在在的好東西,自己留着吃或者轉手,都不虧。這兩樣加起來,抵一部分稅錢,倒也說得過去。
但他臉上卻不露分毫,只是将布包重新系好,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了敲,拖長了聲音:“東西嘛……看着倒還像那麽回事。不過,能不能抵稅,值多少,我得帶回去,請懂行的人瞧瞧。”
白練塵垂眸:“全憑王老爺做主。”
王二狗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道:“你說你們家艱難,那這些東西,又是從何而來?山中采的?山藥長得比別家好?”
白練塵擡起頭,眼神清澈坦然:“回王老爺,草藥确是山中偶然所得,許是小女運氣好,找到了幾株長在背陰濕潤處的老藥。山藥……或許是家中的地氣稍好,又或是爹娘照料得精心些。”她語氣誠懇,帶着農家少女特有的質樸,“不瞞王老爺,家中如今确實拿不出錢糧,但小女近日正在嘗試一種新法子,種些生長快的菜蔬。若能成,不出半月,就能有一茬收成,到時定能補齊所欠稅錢。還請王老爺……寬限半月。”
“半月?”王二狗挑眉。
“是。”白練塵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奇異的篤定,“只需半月。若到時仍無法補齊,小女願随爹一同去服徭役抵稅,絕無怨言。”
“塵丫頭!”王氏失聲驚呼。
白大山也猛地看向女兒,嘴唇顫抖。
王二狗卻笑了,那笑容裏帶着幾分玩味,幾分審視。他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瘦小的農家女。鎮定,有條理,懂得拿出東西談判,還會給自己設定期限……這可不像是尋常鄉下丫頭能有的心思。
他的目光又掃過桌上那幾束品相極佳的草藥,和那包雪白的山藥粉。還有剛才那碗讓他渾身舒坦的“粗茶”……
“寬限半月,倒也不是不行。”王二狗慢條斯理地開口,将草藥和山藥粉的布包攏到自己手邊,“這些東西,我先帶走瞧瞧。若真如你所說,抵些稅錢,也未嘗不可。”
白大山和王氏聞言,幾乎要喜極而泣。
但王二狗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些,帶着一種意味深長的味道:“不過,你們得保證,半月之後,若還是交不上……”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白大山和王氏驚恐的臉,最後落在白練塵平靜的眸子上,“可別怪王某不講情面,公事公辦。”
“小女明白。”白練塵屈膝,“多謝王老爺通融。”
王二狗點點頭,将東西收好,站起身。他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塵,準備離開。走到院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回頭看了一眼白家簡陋的院子,又看了看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白文博,狀似随意地問道:“對了,白村正,來時路上,聽幾個村民議論,說你們村弄出了個什麽新犁頭?彎轅的?看着挺稀奇?”
白文博眼皮一跳,連忙笑道:“不過是些鄉下人瞎琢磨的玩意兒,當不得真,當不得真。”
“哦?”王二狗拖長了音調,目光卻似有似無地飄向白練塵,“瞎琢磨的玩意兒,能讓全村人都議論?我倒是有點好奇了。”他笑了笑,那笑容裏藏着某種深意,“白家丫頭,你懂得采藥,懂得種快菜,還懂得畫新犁頭的圖樣……本事不小啊。”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邁出了院門。
白文博連忙跟上,臨走前,回頭深深看了白家三人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
院門重新關上。
院子裏一片寂靜。只有老槐樹上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嘶鳴着,陽光透過枝葉縫隙,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王氏腿一軟,幾乎要癱坐在地,被白大山連忙扶住。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劫後餘生的虛脫,以及更深的不安。
“塵丫頭……”白大山看向女兒,聲音沙啞,“那王書吏……他最後那話……”
白練塵站在石桌旁,目光落在王二狗剛才坐過的石凳上。凳面上還殘留着一點濕痕,是那碗茶留下的。她緩緩擡起眼,望向院門的方向,仿佛能透過木板,看到那個微胖的、帶着精明笑容的稅吏背影。
“他盯上咱們家了。”白練塵輕聲道,聲音裏聽不出太多情緒,“或者說,他盯上‘新犁頭’,還有我拿出來的這些東西了。”
半月之期,是喘息之機,也是新的絞索。
而那個叫王二狗的稅吏,和他最後那句意味深長的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才剛剛開始擴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