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客至,初見沈瀾(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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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客至,初見沈瀾
白福縮在溪邊那片灌木叢後,已經整整三天了。
晨霧還未散盡,草葉上的露水打濕了他半舊的褲腿,帶來刺骨的涼意。他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目光死死盯着溪邊那片被精心打理過的田地。三天前,這裏還只是普通的坡地,如今卻已截然不同——壟溝筆直得像是用墨線彈過,覆土均勻平整,在清晨微光下泛着濕潤的深褐色。
更讓他心裏不是滋味的是,那幾壟地裏的苗,出得也太齊整了。
就在昨天傍晚,白練塵帶着李叔、王伯他們來看過。當時白福趴得更低,透過灌木縫隙,清楚地看到那丫頭蹲在壟邊,手指輕輕撥開表土,露出一叢叢嫩綠的小芽。那些菜苗不過指甲蓋大小,卻異常健壯,葉片肥厚,顏色是那種透着生機的翠綠,密密麻麻地從壟上探出頭來,幾乎每一粒種子都發了芽。
李叔當時就“哎喲”了一聲,聲音裏滿是驚喜:“真出了!還出得這麽齊整!”
王伯更是直接蹲下身,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一株小苗,臉上皺紋都舒展開了:“這苗……看着就精神!比咱們往年種的強多了!”
白福記得自己當時心裏那股說不出的憋悶。他爹白文博讓他來盯着,本意是看笑話,等着看白家丫頭怎麽出醜。可現在……這苗出得這麽好,哪像是要失敗的樣子?他舔了舔發乾的嘴唇,心裏嘀咕:這才三天啊,尋常菜籽出苗哪有這麽快?
晨風從北邊吹來,帶着山林深處特有的、微帶寒意的草木氣息。白福縮了縮脖子,正打算換個姿勢,耳朵忽然捕捉到一陣不同尋常的動靜——不是溪水聲,也不是鳥鳴,而是馬蹄聲,還有車輪碾過村口那條土路的沉悶聲響。
他下意識地扭頭,透過灌木稀疏處望向村口方向。
兩匹馬,一輛半舊的青布馬車,正緩緩駛入白家村。
馬是普通的黃骠馬,毛色黯淡,車也是尋常商旅用的樣式,車轅上坐着個戴鬥笠的車夫,看不清臉。但白福的目光,卻被騎馬走在前面那人吸引住了。
那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公子,穿着一身半舊的靛藍棉布長衫,腰間系着同色布帶,頭上只簡單束了根木簪。衣着樸素得甚至有些寒酸,可那身姿氣度卻截然不同——他背脊挺得筆直,坐在馬上的姿态松弛而沉穩,握着缰繩的手指修長乾淨。晨光斜照在他側臉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線條和挺直的鼻梁,眉眼間有種讀書人特有的清朗,卻又比尋常書生多了幾分說不出的沉靜與銳利。
他身後跟着個同樣騎馬的随從,約莫三十來歲,面容普通,沉默得像塊石頭,腰間挎着把用布裹了鞘的長刀。
馬車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停住。年輕公子利落地翻身下馬,動作流暢自然。他拍了拍馬頸,目光已開始打量這個坐落在山坳裏的小村落——低矮的土坯房、歪斜的籬笆、晾曬在院中的粗布衣裳、遠處山坡上零星的梯田。他的視線在白福藏身的灌木叢方向掃過,停留了片刻,又移開了。
白福心裏一緊,趕緊把頭埋得更低。
“這位公子,可是要尋人?”
白福聽見他爹白文博的聲音從村道那頭傳來。他悄悄擡眼,看見白文博正快步迎上去,臉上堆着慣常的、面對外鄉人時那種既客氣又帶着審視的笑容。
年輕公子轉過身,朝白文博拱手一禮,動作标準而從容:“老丈有禮。在下沈瀾,游學至此,聽聞貴地民風淳樸,想借宿幾日,順便了解些風土人情,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聲音清朗溫和,帶着一種恰到好處的客氣。
白文博上下打量了他幾眼,目光在那身舊衣和那匹普通的馬匹上停留片刻,又掃了眼他身後沉默的随從和那輛不起眼的馬車,臉上的笑容真切了幾分:“原來是游學的讀書人,失敬失敬。咱們白家村雖是小地方,但祠堂旁倒有幾間閑置的屋舍,收拾收拾還能住人。只是條件簡陋,怕委屈了公子。”
“能遮風避雨即可,多謝老丈。”沈瀾微笑颔首,又從袖中取出一個小錢袋,遞了過去,“這是這幾日的食宿費用,還請老丈莫要推辭。”
白文博接過錢袋,入手沉甸甸的,臉上笑容更盛:“公子太客氣了。這邊請,這邊請。”
白福看着父親引着那兩人一車往祠堂方向走去,心裏琢磨着:游學的讀書人?這年頭,北邊不太平,還有讀書人往邊陲跑?他搖搖頭,覺得這事有點蹊跷,但眼下更重要的是盯緊溪邊那片地。他重新趴好,目光轉回田壟。
田邊,白練塵正蹲在那裏,手裏拿着個竹筒,正仔細地給每一壟菜苗澆水。水流細細的,均勻地滲入土中。她動作不疾不徐,側臉在晨光裏顯得格外專注。李叔和王伯也在不遠處忙活着,給田埂加固,拔除剛冒頭的雜草。
白福看着那片長勢喜人的嫩苗,心裏那股不安越來越重。
***
祠堂在白家村東頭,是村裏唯一一座青磚瓦房,雖也老舊,但比起周圍的土坯房已算氣派。祠堂旁确實有三間閑置的廂房,原是給來村中祭祖的外姓親戚暫住用的,平日鎖着,裏面堆了些雜物。
白文博親自開了鎖,又喚來兩個村婦幫忙打掃。沈瀾的随從——那個叫阿默的沉默漢子——也挽起袖子一起動手,動作麻利,不多時便将最大那間廂房收拾了出來。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一張木板床、一張舊方桌、兩把椅子,牆角還有個半舊的衣櫃。窗戶紙有些破損,透進斑駁的光影。但收拾乾淨後,倒也整潔。
沈瀾站在屋中,目光掃過四周,最後落在窗臺上那盆不知誰留下的、已經乾枯的野草上。他伸手拂去葉片上的灰塵,轉身對白文博笑道:“甚好,有勞老丈了。”
“公子不嫌棄就好。”白文博搓着手,“不知公子用過早膳沒有?村裏沒什麽好東西,但粗茶淡飯還是有的。”
“不必麻煩,我們自帶了些乾糧。”沈瀾從阿默手中接過一個包袱,取出幾塊面餅和一皮囊清水,“倒是想向老丈打聽些事情——我一路行來,見貴村田地打理得頗為齊整,尤其是西頭溪邊那幾壟,苗出得極好,可是有什麽特別的種植法子?”
白文博臉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堆了起來:“公子好眼力。那幾壟地啊……是村裏幾戶人家合夥種的試驗田,說是試種些快熟的菜蔬。法子嘛,也就是尋常種法,許是地肥、水好。”
“試驗田?”沈瀾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興味,“這說法倒是新鮮。不知是誰的主意?”
“這個……”白文博遲疑了一下,含糊道,“是村裏幾個老把式湊一起琢磨的。咱們鄉下人,沒什麽見識,就是瞎折騰。”
沈瀾點點頭,沒再追問,轉而問起村裏的收成、賦稅、北邊邊境的傳聞。白文博一一作答,語氣謹慎,多是訴苦和抱怨賦稅沉重、日子艱難,對邊境之事則語焉不詳,只說偶爾能聽見北邊有馬蹄聲,但邊軍守着,應該無礙。
聊了約莫一刻鐘,沈瀾拱手道謝,說想自己在村裏走走看看。白文博自然不好阻攔,只囑咐他莫要走遠,北邊山林裏有野物。
待白文博離開,沈瀾臉上的溫和笑容漸漸淡去。他走到窗邊,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窗,望向村西方向。
阿默無聲地走到他身後,低聲道:“公子,這村正說話不盡不實。”
“看出來了。”沈瀾聲音平靜,“提到溪邊那幾壟地時,他眼神閃爍,語帶保留。一個邊陲小村的村正,對外鄉人防備些也正常,但他似乎……不太願意提那塊地,尤其是提那塊地的主意人。”
他頓了頓,轉身看向阿默:“你去村裏轉轉,聽聽村民怎麽說。注意分寸。”
“是。”阿默躬身,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沈瀾獨自在屋中站了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卷用油布仔細包裹的地圖,在桌上攤開。地圖繪制得頗為精細,山川河流、村鎮關隘一一标注。他的手指沿着一條蜿蜒的線條移動,最終停在一個标着“白家村”的小點上。
這裏,離北境蒼狼部活動頻繁的區域,已不足兩百裏。
他收起地圖,也走出房門。
***
白家村不大,從祠堂走到村西頭,不過一盞茶的功夫。
沈瀾走得很慢,目光仔細地掃過沿途所見的一切:低矮的院牆、簡陋的農具、晾曬的糧食、蹲在門口吃飯的村民。這個村子很窮,大多數人家房屋破舊,村民面有菜色,孩子們光着腳在土路上跑,衣服上打着補丁。
但也有一些不同尋常的細節。
比如,好幾戶人家的院子裏,都擺着一種式樣特別的犁——不是常見的直轅犁,而是轅頭彎曲、犁铧角度更傾斜的樣式。沈瀾雖不通農事,但也讀過些農書,知道這種曲轅犁比直轅犁省力,翻土更深,是前朝才逐漸推廣開來的改良農具。可在這等邊陲窮村,竟能看到不止一架?
又比如,村中水井旁,架着一架簡易的、用竹筒和木架制成的提水裝置,利用杠杆原理,讓婦孺也能較輕松地打上水來。這裝置結構簡單,卻實用。
再比如,他走到村西頭,遠遠便看見了溪邊那片被白福盯了三天、也被白文博含糊帶過的“試驗田”。
此時已近午時,陽光正好。沈瀾站在田埂上方的土坡上,看得更清楚了。
那幾壟地打理得堪稱精致。壟溝筆直,間距均勻,覆土平整,田埂加固得結實整齊。地裏的菜苗不過三四天光景,卻已長到兩寸來高,葉片肥厚油綠,在陽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澤。更難得的是,苗出得極齊,幾乎沒有缺棵,長勢也一致,像是用尺子量着種出來的。
田邊,一個穿着半舊碎花布衫、身形瘦小的小姑娘正蹲在那裏,手裏拿着根削尖的小木棍,仔細地給菜苗間苗。她動作熟練,每拔掉一株弱苗,都會将周圍的土輕輕壓實。她身邊放着個木桶,桶裏是清澈的溪水,水面上還飄着幾片不知名的草葉。
沈瀾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十二三歲的年紀,頭發用布條簡單束在腦後,露出清瘦的側臉。皮膚是常年勞作的小麥色,但五官生得秀氣,尤其是一雙眼睛,低垂着看苗時,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眼神專注得近乎肅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