療傷夜話,信任初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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療傷夜話,信任初建
木屋在密林深處,被藤蔓和雜草半掩着,幾乎與山林融為一體。阿默率先下馬,撥開藤蔓,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陳腐的灰塵氣味撲面而來,混合着木頭黴變和動物糞便的味道。屋裏很暗,只有從破敗窗戶透進的些許天光,照亮空氣中漂浮的塵埃。沈瀾扶着白大山下馬,白練塵自己跳了下來,落地時牽動傷口,忍不住吸了口冷氣。沈瀾回頭看她,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中看不真切,但聲音很清晰:“進去吧,先處理傷口。”
木屋不大,約莫兩丈見方。牆角堆着些腐朽的乾草和破舊的獸皮,中央有個石頭壘成的簡易火塘,上面架着個黑黢黢的鐵鍋。屋頂有幾處漏光,能看到外面逐漸暗下來的天色。阿默迅速清理出一塊乾淨地方,從馬背上取下氈毯鋪好,又出去撿拾柴火。
白大山癱坐在氈毯上,臉色蒼白,嘴唇還在哆嗦。他看看白練塵手臂上滲血的布條,又看看門外,聲音發顫:“塵丫頭……你的手……”
“皮外傷,爹別擔心。”白練塵在火塘邊坐下,用沒受傷的右手撥弄着阿默抱進來的乾柴。
沈瀾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羊皮袋,又從馬背上的行囊裏翻出乾淨的布條和一個小巧的銅盆。他走到白練塵身邊,蹲下身:“白姑娘,讓我看看傷口。”
白練塵沒有拒絕。她解開臨時包紮的布條,露出左臂上那道三寸長的刀口。傷口不深,但邊緣翻卷,皮肉外露,血還在緩慢滲出。沈瀾眉頭微皺,從羊皮袋裏倒出清水在銅盆中,又從懷裏取出一個拇指大小的白玉瓶。
他擰開瓶塞的瞬間,一股清冽的藥香彌漫開來。那香氣很特別,帶着淡淡的薄荷涼意和某種說不出的草木芬芳,瞬間沖淡了屋裏的黴味。白練塵的鼻子動了動——這味道,她在前世執行任務時,曾在某個皇室特供的醫療站聞到過類似的。
“這是上好的金瘡藥。”沈瀾用乾淨的布條蘸了清水,輕輕擦拭傷口周圍的污血,“會有些疼,忍一忍。”
他的動作很穩,手指修長而有力,擦拭的力道卻控制得恰到好處。白練塵看着他專注的側臉,火光在他臉上跳躍,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緊抿的唇線。他的睫毛很長,在眼睑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清水觸到傷口時,刺痛感讓她肌肉一緊。
“很快就好。”沈瀾的聲音低沉而溫和。
他擦淨傷口,打開白玉瓶,倒出少許淡金色的藥粉。那藥粉細膩如塵,在火光下泛着微光。沈瀾将藥粉均勻撒在傷口上,藥粉接觸皮肉的瞬間,一股清涼感迅速擴散,疼痛頓時減輕了大半。白練塵能感覺到傷口處傳來細微的麻癢——這是組織在快速愈合的征兆。
這藥效,絕非市面尋常金瘡藥可比。
沈瀾又取出另一卷乾淨的白色細布,開始為她包紮。他的手法極其熟練,纏繞的松緊度恰到好處,既能固定傷口,又不會影響血液循環。打結時,他用了特殊的活結,方便日後拆換。
“三天內不要沾水,每天換一次藥。”沈瀾将白玉瓶遞給她,“這瓶藥你收着,夠用半個月。傷口不深,按時換藥,不會留疤。”
白練塵接過玉瓶。瓶身溫潤,觸手生涼,上面雕刻着繁複的雲紋,工藝精湛。她擡眼看他:“沈公子包紮的手法很專業。”
沈瀾動作頓了頓,将用過的布條收好:“略懂一些。”
“略懂?”白練塵看着自己手臂上堪稱完美的包紮,“這手法,沒有十年以上的經驗,做不到如此精準。還有這藥——”她舉起玉瓶,“薄荷、冰片、三七、血竭……至少還有三味我聞不出的藥材,配伍精妙,藥效奇佳。這樣的金瘡藥,市面上買不到。”
沈瀾沉默地看着她。
火塘裏的柴火噼啪作響,火星濺起,在昏暗的屋裏劃出短暫的光弧。阿默已經生起了火,又出去警戒了。白大山靠在牆邊,眼皮開始打架,呼吸逐漸變得綿長——驚吓和疲憊讓他撐不住了。
屋外,天色完全暗了下來。林間的風穿過破敗的窗戶,帶來夜露的濕氣和遠處野獸隐約的嚎叫。火光照亮了木屋的一角,将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拉得很長。
“白姑娘對藥材很了解。”沈瀾終于開口,聲音平靜。
“略懂。”白練塵用了他剛才的話。
沈瀾的嘴角似乎彎了一下,很淺,很快又消失了。他往火塘裏添了幾根柴,火焰跳得更高了些,暖意漸漸驅散了屋裏的陰冷。
“今日多謝沈公子相救。”白練塵說。
“該我謝你。”沈瀾看着跳躍的火苗,“若不是你護住白大叔,我分身乏術。你的身手……也很不一般。”
“鄉下丫頭,會些粗淺把式罷了。”白練塵淡淡道。
兩人都沒再說話。木屋裏只剩下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白大山逐漸均勻的鼾聲。屋外的風大了些,吹得窗戶上殘存的破紙嘩啦作響。遠處傳來貓頭鷹的叫聲,凄厲而悠長,在山林間回蕩。
白練塵看着沈瀾的側影。火光在他臉上明暗交錯,那雙深邃的眼睛裏映着跳動的火焰,也映着某種她看不透的東西。他坐在那裏,背脊挺直,姿态放松卻又不失警惕,像一頭休憩中的豹子。
她想起他今日在林中殺敵時的樣子——動作乾淨利落,每一招都直取要害,沒有多餘的花哨,只有致命的效率。那不是江湖路數,更像是……軍中殺伐之術。
還有阿默。那個沉默的護衛,出手狠辣,配合默契,對沈瀾的指令絕對服從。
普通的游學士子?
白練塵在心裏搖了搖頭。
“沈公子。”她忽然開口。
沈瀾轉過頭看她。
“你究竟是誰?”白練塵直視他的眼睛,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回避的堅定,“普通的游學士子,不會有這樣的身手,不會有這樣的護衛,更不會有——”她舉起手中的白玉瓶,“這樣的藥。”
火光照在她臉上,那雙眼睛清澈而銳利,像能看透一切僞裝。
沈瀾沉默了很久。
屋外的風停了,林間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火塘裏的柴火還在燃燒,發出細微的爆裂聲。白大山翻了個身,嘟囔了句夢話,又沉沉睡去。
“我确實不是普通書生。”沈瀾終于開口,聲音低沉而緩慢,“我的身份,眼下不便明言。但白姑娘可以相信——我絕非你的敵人。”
他看着白練塵,眼神認真:“我對白家村,對你,沒有惡意。只有好奇,和……欣賞。”
他頓了頓,火光在他眼中跳動:“今日之事,是因我連累了你。張縣令派人截殺,目标是我。他懷疑我是上面派來查他的人,所以要先下手為強。你們只是被牽連。”
白練塵沒有移開目光:“你怎麽知道他的目标是你?”
“那些殺手。”沈瀾說,“他們第一波攻擊,七個人中有五個沖向我。如果不是阿默擋下兩個,你擋下一個,我未必能全身而退。而且——”他看向門外,“他們訓練有素,配合默契,不是尋常山賊或縣衙差役能有的水準。張德貴背後,恐怕還有人。”
白練塵想起那個服毒自盡的殺手臨死前的話。
縣令……滅口……
“所以張縣令不只是想控制‘祥瑞’。”她緩緩道,“他是想徹底清除所有變數。我,你,甚至可能整個白家村,都在他的清除名單上。”
沈瀾點頭:“‘祥瑞’上報府城,對他來說是升遷的階梯。這個階梯必須絕對穩固,不能有任何意外。我們這些意外,要麽為他所用,要麽……消失。”
火塘裏的柴火燃到了盡頭,火焰矮了下去。沈瀾又添了幾根新柴,火星濺起,照亮了他凝重的表情。
“白姑娘。”他看着她,“今日并肩禦敵,我欠你一條命。但更重要的是——我看到了你的能力,你的冷靜,你的決斷。你絕非普通農女。”
白練塵沒有否認。
“所以呢?”她問。
“所以我想知道。”沈瀾的目光灼灼,“你究竟是誰?一個十二歲的農家女,不該有這樣的身手,這樣的見識,更不該在生死關頭如此冷靜。你在白家村做的那些事——改良農具,興修水利,組織護村隊——都不是一個尋常村姑能想到的。”
他的問題很直接,也很危險。
白練塵沉默了片刻。屋外的風又起了,吹得屋頂的茅草沙沙作響。遠處傳來狼嚎,一聲接一聲,在夜空中回蕩。木屋在風中微微搖晃,仿佛随時會被山林吞噬。
“我是白練塵。”她最終說,“白家村的女兒,白大山和王氏的孩子。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