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差南下,山雨欲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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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差南下,山雨欲來
風雪在白家村上空呼嘯了整整三天。
第四日清晨,雪停了。天空呈現出一種病态的灰白色,像是被水洗過的舊棉絮。白練塵推開木門,一股凜冽的寒氣撲面而來,帶着雪後特有的清新與刺骨。院子裏積了半尺厚的雪,平整如新鋪的棉被。她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腳印深深陷進雪裏。
村中已經有人開始掃雪。趙鐵匠帶着幾個學徒在清理通往工坊的路,鐵鍬鏟雪的“沙沙”聲此起彼伏。遠處,白大山正指揮幾個年輕後生清掃祠堂前的空地,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霧團。一切都顯得平靜而有序。
但白練塵知道,這平靜之下,暗流正在湧動。
三天前,她收到了沈聽瀾的密信。信中說,欽差的人選已經定了——禦史周廷,秦桧門下最得力的乾将之一。聖旨已下,周廷持“查訪北境民情、肅清地方妖妄”之命,不日即将南下,目的地正是雲州府,而白家村所在的縣,就在雲州轄下。
算算時間,周廷應該已經離開京城了。
白練塵走到村口,站在那棵老槐樹下。樹乾上覆蓋着厚厚的積雪,枝條被壓得低垂。她伸手拂去樹皮上的一片雪,指尖觸到粗糙的樹皮紋理。遠處,官道像一條灰白色的帶子,蜿蜒消失在雪原盡頭。那條路上,很快就會有一支隊伍浩浩蕩蕩地開來。
她轉身回村。
***
同一時刻,京城。
禦史臺衙門外,一隊人馬正在集結。
十二名身着皂衣的衙役分列兩側,腰佩樸刀,神情肅穆。八名随行文書、賬房模樣的文吏站在一旁,手裏捧着厚厚的卷宗和賬冊。最顯眼的是四名身着道袍、手持羅盤法器的“民間高人”——這是秦桧特意從各地網羅來的“能人異士”,據說能識妖辨鬼,破邪除妄。
隊伍中央,一頂青呢官轎已經備好。轎簾垂着,繡着禦史臺的獬豸紋樣。
轎旁,一名身着緋色官袍、頭戴烏紗的中年男子正與送行的同僚寒暄。此人約莫四十出頭,面白無須,眉眼細長,嘴角習慣性地微微上揚,似笑非笑。正是新任欽差、禦史周廷。
“周大人此去北境,一路辛苦。”一名同僚拱手道。
周廷還禮,聲音溫和:“為朝廷分憂,何談辛苦。倒是北境苦寒,民風彪悍,此行還需多加小心。”
“有秦相在朝中坐鎮,周大人定能馬到功成。”
周廷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面上卻依舊謙和:“承蒙秦相擡愛,周某自當盡心竭力,不負聖恩。”
寒暄間,一名小吏匆匆跑來,在周廷耳邊低語幾句。周廷點點頭,對衆人拱手:“時辰不早,周某該啓程了。諸位請回。”
他轉身,撩開轎簾,彎腰鑽進轎中。
轎簾落下。
“起轎——”
衙役高喝一聲,隊伍緩緩開動。皂衣衙役在前開道,文吏緊随其後,四名“高人”走在轎旁,官轎在中間,後面還跟着幾輛裝載行李和儀仗的馬車。隊伍浩浩蕩蕩,沿着朱雀大街向南城門行去。
街道兩旁,百姓紛紛避讓,竊竊私語。
“又是欽差……”
“聽說要去北境查什麽妖妄。”
“北境能有什麽妖妄?怕是又要折騰百姓了。”
“噓——小聲點,那可是秦相的人……”
轎內,周廷閉目養神。
轎子微微搖晃,轎簾的縫隙透進一線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他伸手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那是昨夜秦桧在相府書房親手交給他的。
信紙展開。
秦桧的字跡工整而淩厲:“白家村之事,務必坐實三罪:一曰妖術惑衆,其工坊所出之物,非尋常技藝可及,必有妖物相助;二曰私蓄武裝,其村中青壯操練有素,已逾保甲之制;三曰勾結流民圖謀不軌,收容來歷不明之人,恐為亂黨餘孽。”
“此三罪,若能坐實其一,即可定罪。若能尋得妖物實證,或查出白練塵與逆臣白起風之關聯,則為大功。切記,此女狡黠,不可輕敵。随行之人中,有本相安排的眼線,可助你一臂之力。”
“事成之後,北境州縣,任你挑選。”
周廷将信紙湊近燭火。火苗舔舐紙角,迅速蔓延,将信紙燒成灰燼。他松開手,灰燼飄落在轎底,被風吹散。
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白家村……白練塵……
一個邊陲小村的農女,竟能讓秦相如此忌憚,甚至不惜動用欽差之力。有趣。
轎外傳來城門守衛的盤查聲,然後是放行的命令。隊伍出了南城門,踏上通往北境的官道。
周廷掀開轎簾一角,向外望去。
官道兩旁,積雪未化,枯草在寒風中瑟瑟發抖。遠處,山巒起伏,一片蒼茫。他放下轎簾,重新閉目。
此去雲州,千裏之遙。但他不急。
他有的是時間,慢慢布網。
***
皇宮,禦書房。
沈聽瀾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飄落的細雪。
雪不大,零零星星的,落在琉璃瓦上,很快就化了。庭院裏的幾株梅樹開了花,紅梅映雪,煞是好看。但他沒有賞梅的心情。
“陛下,周廷已經出城了。”身後,一名身着灰衣、面容普通的中年男子低聲禀報。
沈聽瀾沒有回頭:“聽風閣的人混進去了嗎?”
“混進去了三個。一個在衙役中,一個在文吏裏,還有一個……”灰衣男子頓了頓,“扮作了随行廚子。”
“廚子?”沈聽瀾轉過身。
灰衣男子躬身:“是。周廷此行帶了自家廚子,但昨夜那廚子突發急病,我們的人趁機頂替。此人代號‘青影’,最擅潛伏探查,廚藝也尚可,不會露餡。”
沈聽瀾點點頭:“沿途的據點都通知到了?”
“都通知了。雲州、冀州、并州三處聽風閣據點已做好準備,随時接應。另外,陛下密令已傳至北境幾位忠誠将領處,他們會在必要時提供協助。”
“周廷身邊,除了秦桧安排的眼線,還有別的可疑之人嗎?”
灰衣男子從懷中取出一份名單,雙手呈上:“這是周廷随行人員的詳細名錄。其中四名所謂‘高人’,經查,都是江湖騙子,專靠裝神弄鬼斂財。另有兩名文吏,是秦桧門生舉薦的,背景可疑。還有……”
他指向名單上一個名字:“這個叫王五的衙役,是三個月前新調入禦史臺的,來歷不明。我們懷疑,此人可能是秦桧安插的暗樁,負責監視周廷,也監視整個隊伍。”
沈聽瀾接過名單,目光掃過那些名字。
王五……青影……
棋子已經布下。
“告訴青影,”沈聽瀾将名單遞回,“他的任務有三:一,保護白練塵,必要時可暴露身份;二,收集周廷及秦黨不法證據;三,若周廷欲對白家村用強,可聯絡當地駐軍乾預。”
“遵命。”
灰衣男子退下。
沈聽瀾重新走到窗前,伸手推開窗。冷風灌進來,帶着雪沫,撲在他臉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入肺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