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峙縣衙,巧言周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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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子裏果然有幾卷發黃的圖紙,紙張脆得幾乎一碰就碎。他展開一卷,上面用毛筆勾勒着各種農具的圖樣,旁邊還有密密麻麻的注解。字跡潦草,但能看出年代久遠。
“這些改良,都是按圖譜來的?”周廷問。
“大部分是。”趙鐵匠點頭,“也有些是小老兒自己琢磨的。比如這個犁頭,原來只能耕淺土,我加了個可調節的深度卡扣,現在能耕深土了。還有這個脫粒機,是我跟王木匠一起琢磨出來的,比用連枷打省力多了。”
周廷放下圖紙,在工坊裏轉了一圈。
他看得很仔細。鍛鐵爐、風箱、鐵砧、淬火池……每一樣工具都普通,但擺放得井井有條,地面乾淨,牆上還挂着“安全操作須知”的木牌。木牌上的字歪歪扭扭,顯然是村裏人自己寫的:爐前勿飲酒,打鐵戴手套,淬火要小心……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民兵名冊。”周廷走出工坊,聲音更冷了。
白大山早已等在門外,雙手捧着一本冊子。
周廷接過,翻開。
冊子用線裝訂,封皮上寫着“白家村護村隊名冊”七個字。裏面一頁頁記錄着隊員信息:姓名、年齡、住址、家庭成員、入隊時間……每一條都清晰可查。名冊最後還有一頁“操練記錄”,寫着某月某日操練內容、時長、出勤人員。
“護村隊?”周廷擡頭,“誰準你們私設武裝的?”
“大人誤會了。”白練塵上前一步,“白家村地處邊陲,常有野獸出沒,偶爾還有流寇騷擾。村民為自保,便在農閑時組織青壯操練,用的都是鋤頭、鐵鍬等農具,并非刀槍兵器。此舉只為保境安民,絕無私設武裝之意。”
她伸手指向名冊:“大人請看,名冊上注明‘農閑操練’,所有隊員皆是本村青壯,平日仍以務農為主。操練內容也無非是些強身健體、協同配合的簡單訓練,與軍中操典截然不同。”
周廷翻到操練記錄頁。
确實如她所說:某日,練習隊列行走;某日,練習投擲石塊;某日,練習協作搬運……都是些再普通不過的內容。
“那村口的栅欄、瞭望臺,又作何解釋?”周廷合上名冊,目光如刀。
“防野獸用的。”白大山接口,“去年冬天,後山下來一群野狼,叼走了村頭李老三家兩只羊。咱們就修了栅欄,建了瞭望臺,晚上派人值守。從那以後,再沒丢過牲口。”
周廷沉默了。
他站在工坊外的空地上,晨光已經完全灑落,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周圍,村民們遠遠站着,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裏有好奇,有敬畏,有緊張,但更多的是一種平靜的等待——等待他給出一個結論。
查賬,賬目清晰。
查工坊,器械雖有改良,但來源“合理”。
查民兵,名冊齊全,理由充分。
一切都很完美。
完美得像是精心排練過的一場戲。
周廷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輕,但那雙細長的眼睛裏,卻閃過一絲陰鸷的光。
“白練塵。”他緩緩開口,“你很好。”
白練塵微微躬身:“大人過獎。”
“本官在朝為官二十年,見過不少能言善辯之人。”周廷踱步到她面前,兩人距離不過三步,“但像你這般年紀,卻有如此心思缜密、應對自如的,還是頭一回見。”
“民女只是實話實說。”
“實話?”周廷盯着她的眼睛,“那你告訴本官,一個邊陲小村,為何能在短短一年內,開荒千畝,修建工坊,設立學堂,組織護村隊?這些事,哪一件不需要錢?需要人?需要時間?白家村以前窮得連飯都吃不飽,現在卻樣樣俱全——這,也是實話?”
祠堂前,空氣驟然凝固。
村民們屏住呼吸。
白練塵擡起頭,迎向周廷的目光。晨光照在她臉上,那雙清澈的眼睛裏,倒映着周廷陰沉的面容。
“大人。”她輕聲開口,“白家村能有今日,靠的是三樣東西。”
“哦?哪三樣?”
“一靠皇恩浩蕩,風調雨順,讓咱們有了好收成。”白練塵伸出一根手指。
“二靠村民齊心,日夜勞作,不怕苦不怕累。”第二根手指。
“三……”她頓了頓,第三根手指緩緩伸出,“靠一點運氣,一點巧思,還有,一點敢為人先的勇氣。”
她轉身,指向遠處的田地。
“大人若不信,可親自去田裏看看。那些高産糧種,是民女偶然在山中發現,試種成功後推廣全村的。那些改良農具,是趙鐵匠祖傳手藝加上自己琢磨。那些水渠、工坊、學堂,是全村人一磚一瓦、一鋤一鎬建起來的。每一分收獲,都浸透着汗水;每一處改變,都經歷過失敗。”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傳遍祠堂前的每一個角落。
“白家村不偷不搶,不騙不詐,所做的一切,只為讓村民吃飽穿暖,讓孩子有書可讀,讓老人安享晚年。若這也有罪……”白練塵轉回身,直視周廷,“那民女無話可說。”
寂靜。
長久的寂靜。
只有風吹過旗幡的聲音,遠處鳥雀的鳴叫聲,以及人群中壓抑的呼吸聲。
周廷盯着她,許久,忽然拂袖轉身。
“回縣衙。”
“大人?”身旁的衛兵一愣。
“本官累了。”周廷頭也不回,“今日查驗到此為止。白練塵,三日後,本官會再來。屆時,希望你還能如此巧舌如簧。”
他走向官轎,差役們迅速跟上。杏黃旗重新舉起,隊伍調轉方向,緩緩離開白家村。
村民們目送着欽差隊伍消失在村口,直到最後一抹緋色官袍隐入晨霧,才有人長長舒了一口氣。
“走了……終于走了……”白文博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
王嬸扶住他,自己的手也在發抖。
趙鐵匠抹了把額頭的汗,喃喃道:“吓死我了……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白大山走到白練塵身邊,低聲道:“練塵,他還會再來。”
“我知道。”白練塵望着村口方向,目光深遠,“這次沒找到破綻,下次,他會更狠。”
“那咱們……”
“繼續準備。”白練塵轉身,看向衆人,“賬目再核對一遍,工坊該收的東西收好,護村隊的訓練……暫時轉到後山去。另外,派人去縣城,盯着周廷的一舉一動。”
衆人應聲散去。
白練塵獨自站在祠堂前,晨光灑在她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長。她擡起手,輕輕按在胸口——那裏,星鏈項鏈微微發燙,像在回應她的心跳。
周廷不會罷休。
這場對峙,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