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貴女,妒火中燒(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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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貴女,妒火中燒
白練塵在窗前站了許久,直到夜露打濕了她的肩頭。她轉身回到桌邊,油燈的火苗已經變得微弱,在燈盞裏輕輕搖曳。她提起筆,鋪開一張素箋,卻遲遲沒有落下。月光從窗外灑進來,将她的影子投在牆壁上,那影子随着燈火的跳動而微微晃動。遠處傳來更夫打更的聲音,梆子聲在寂靜的夜裏傳得很遠。她終于落筆,在素箋上寫下兩個字:“安好。”然後将素箋卷起,走到窗邊,對着夜空輕輕吹了一聲口哨。
一只灰褐色的信鷹從屋檐的陰影中飛出,翅膀拍打的聲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白練塵将素箋系在鷹腿上,擡手一送,那鷹便振翅而起,消失在北方的夜空裏。
月光如水,灑滿山村。
***
同一輪明月,照在千裏之外的京城。
丞相府,後花園。
時值深秋,園中菊花正盛。金黃的、雪白的、紫紅的,一叢叢一簇簇,在月光和燈籠的光暈中競相綻放。空氣裏彌漫着菊花的清苦香氣,混合着從宴會廳飄來的酒香、熏香,還有貴女們身上淡淡的脂粉香。
絲竹之聲從宴會廳的方向傳來,琵琶聲清脆如珠落玉盤,簫聲悠揚如夜風過林。廳內燈火通明,人影幢幢,觥籌交錯之聲隐約可聞。
花園深處,一座精巧的六角亭中,柳如煙獨自憑欄而立。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雲錦長裙,裙擺上用銀線繡着細密的纏枝蓮紋,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澤。外罩一件淺碧色的薄紗披帛,披帛的邊緣綴着細小的珍珠,随着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她的發髻梳得一絲不茍,插着一支白玉簪,簪頭雕成含苞待放的玉蘭,與她清冷的氣質相得益彰。
柳如煙,當朝丞相秦桧的嫡親侄女,年方十七,已是京城公認的第一才女兼美人。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無一不精。更難得的是,她出身相府,卻從不驕縱,待人接物溫婉有禮,在京城貴女圈中聲望極高。
此刻,她微微仰頭,望着天上的明月。月光灑在她精致的側臉上,勾勒出挺秀的鼻梁和柔美的下颌線。她的眼睛很漂亮,是那種标準的丹鳳眼,眼尾微微上挑,平日裏總是含着三分笑意,七分矜持。但此刻,那雙眼睛裏卻沒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
“小姐,外頭風涼,您還是回廳裏吧。”一個穿着淡綠色比甲的小丫鬟輕手輕腳地走過來,手裏捧着一件銀狐皮鬥篷。
柳如煙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擺了擺手。
小丫鬟不敢多言,默默退到亭外。
柳如煙的目光從月亮上移開,落在亭外一叢開得正盛的□□上。菊花的花瓣層層疊疊,在月光下泛着金黃色的光澤。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一片花瓣。花瓣冰涼而柔軟,帶着夜露的濕潤。
她的思緒飄得很遠。
三個月前,宮中的中秋宴上,她以一曲《月下獨酌》的琵琶獨奏,贏得了滿堂喝彩。坐在龍椅上的那位年輕帝王,也難得地露出了贊許的笑容。那一刻,她清楚地看到,陛下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眼睛裏,閃過了一絲驚豔。
從那以後,京城裏關于“柳家小姐即将入主中宮”的傳言,便悄悄流傳開來。沒有人明說,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她的伯父秦桧,更是多次在家族宴會上暗示,要她“好好準備,莫負聖恩”。
柳如煙的手指微微收緊,那片菊花花瓣被她捏出了幾道折痕。
她愛慕沈聽瀾,從三年前第一次在宮宴上見到他時,就愛上了。那時他還是太子,穿着一身玄色蟒袍,坐在先帝身側。他很少說話,只是安靜地聽着朝臣們的議論,偶爾開口,聲音清冷而沉穩,每一句話都切中要害。他的眼睛很深邃,像深秋的潭水,平靜無波,卻仿佛能看透人心。
先帝駕崩後,他登基為帝。這三年來,他勵精圖治,銳意改革,雖然年輕,卻已顯露出明君的氣象。朝中老臣對他又敬又畏,京中貴女們更是将他視為夢中良人。
柳如煙一直以為,自己是離他最近的那個人。論家世,她是丞相侄女;論才貌,她是京城第一;論德行,她溫婉賢淑,無可挑剔。她甚至已經開始學習宮中禮儀,研讀史書典籍,為将來母儀天下做準備。
可是……
柳如煙的眉頭微微蹙起。
最近這一個月,伯父秦桧的心情似乎不太好。雖然在人前依舊談笑風生,但柳如煙能感覺到,他眼底深處藏着一絲煩躁和陰郁。好幾次,她經過書房時,都聽到伯父在與心腹幕僚低聲交談,語氣中帶着明顯的不悅。
“北境”、“農女”、“陛下維護”……這些零碎的詞句,像細小的針,一次次刺進她的耳朵裏。
起初她并未在意。陛下日理萬機,關注邊陲民生也是常事。可随着聽到的次數越來越多,她的心裏漸漸生出一絲不安。
今夜這場宴會,名義上是秦桧為慶祝自己五十壽辰而辦,實際上卻是朝中秦黨的一次重要聚會。京中三品以上的官員,幾乎來了大半。宴會廳裏觥籌交錯,阿谀奉承之聲不絕于耳。柳如煙作為秦家小姐,自然要出席應酬。她端着得體的笑容,與各位夫人小姐寒暄,接受着她們或真心或假意的恭維。
“柳小姐這身衣裳真好看,襯得人比花嬌呢!”
“聽說柳小姐前日又作了一首詠菊詩,連翰林院的李學士都贊不絕口。”
“柳小姐這般才貌,将來必定是要入主……”
話說到這裏,總是被人恰到好處地截住,然後換來一陣心照不宣的笑聲。
柳如煙微笑着應對,心裏卻越來越煩躁。她找了個借口離席,來到這花園裏透氣。
絲竹聲、談笑聲、恭維聲,都被她抛在身後。花園裏很安靜,只有風吹過菊花叢的“沙沙”聲,還有遠處池塘裏偶爾響起的魚兒躍出水面的“撲通”聲。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中菊花的清苦味讓她稍微平靜了一些。
就在這時,一陣刻意壓低的說話聲,從假山後面傳了過來。
“……周廷那厮,真是廢物!連個小小的農女都對付不了,還讓人當衆扒了官袍,灰溜溜地滾回京城!”一個粗啞的男聲,帶着明顯的怒氣。
柳如煙的心猛地一跳。她下意識地屏住呼吸,輕輕挪動腳步,躲到了亭柱的陰影裏。
“大人息怒。”另一個聲音響起,聽起來年紀稍長,語氣沉穩,“周廷雖然無能,但此事也怪不得他。誰能想到,北境那個窮鄉僻壤,竟出了這麽個厲害角色?據周廷回報,那農女名叫白練塵,不過十二三歲年紀,卻手段了得。不僅煽動村民對抗官府,還弄出了什麽‘紡織工坊’、‘釀酒工坊’,短短數月,就讓一個窮村子富了起來。更蹊跷的是……”
聲音停頓了一下,壓得更低:“陛下似乎對她格外關注。周廷彈劾她的折子,被陛下留中不發。前幾日,兵部有人提議以‘私蓄武力’的罪名派兵去白家村清查,也被陛下駁回了。陛下還說……‘邊陲百姓自保,情有可原’。”
假山後面沉默了片刻。
然後,那個粗啞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咬牙切齒的味道:“一個農女,竟能讓陛下如此維護?這裏面定有古怪!伯父,您說,陛下會不會是……”
“慎言!”年長的聲音立刻打斷,“陛下心思,豈是你我能妄加揣測的?不過……”聲音又低了下去,“這個白練塵,确實是個麻煩。她弄的那些東西,若是推廣開來,動了多少人的利益?更別說,她還在村裏搞什麽‘議事會’,讓那些泥腿子參與村務決策——這成何體統!長此以往,國将不國!”
“那怎麽辦?難道就任由她這麽折騰下去?”
“急什麽?”年長的聲音冷笑一聲,“樹大招風。她越是折騰,死得越快。陛下能護她一時,還能護她一世?朝中盯着她的人多了去了。等着吧,用不了多久……”
後面的聲音越來越低,柳如煙聽不清了。
她的手指緊緊攥住了欄杆。木質的欄杆冰涼,上面雕刻的花紋硌得她掌心發疼。
白練塵。
一個從未聽過的名字。
一個北境的農女。
十二三歲。
陛下維護。
這幾個詞在她腦海裏反複盤旋,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紮進她的心裏。
她想起陛下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三年來,她從未見過陛下對哪個女子有過特別的關注。後宮空置,選秀之事一拖再拖。朝臣們多次上書勸谏,陛下總是以“國事繁忙”為由推脫。
所有人都以為,陛下是心系天下,無暇顧及兒女私情。
她也曾這樣以為,并因此更加敬佩他。
可現在……
一個農女?
憑什麽?
柳如煙感覺到一股灼熱的氣流從心底湧上來,直沖頭頂。她的臉頰發燙,呼吸也變得急促。月光照在她臉上,那張平日裏總是溫婉端莊的臉,此刻卻因為嫉妒而微微扭曲。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失态。
她是柳如煙,丞相府的千金,京城第一才女。她不能像那些市井潑婦一樣,因為一點風吹草動就方寸大亂。
她深吸幾口氣,慢慢松開了攥着欄杆的手。掌心傳來一陣刺痛,低頭一看,指甲已經在掌心留下了幾道深深的紅痕。
假山後面的說話聲已經消失了。腳步聲漸漸遠去。
柳如煙從陰影裏走出來,重新站到月光下。她的臉上已經恢複了平靜,甚至重新挂上了那種得體的、溫婉的微笑。只是那雙丹鳳眼裏,再也沒了往日的笑意,只剩下冰冷的寒光。
“小姐?”小丫鬟怯生生地喚了一聲。
柳如煙轉過身,聲音平靜無波:“去,把王嬷嬷叫來。”
“是。”小丫鬟應聲退下。
不多時,一個穿着深褐色褙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的老嬷嬷快步走來。她是柳如煙的乳母,也是她在丞相府最信任的人。
“小姐,您找我?”
柳如煙看着王嬷嬷,緩緩開口:“嬷嬷,你去打聽一件事。北境,白家村,一個叫白練塵的農女。我要知道關于她的一切——年齡、相貌、家世、做了什麽、和陛下有什麽關系。記住,要悄悄打聽,不要驚動任何人。”
王嬷嬷愣了一下,随即低下頭:“老奴明白。”
“去吧。”柳如煙揮了揮手。
王嬷嬷躬身退下,腳步聲很快消失在花園小徑的盡頭。
柳如煙重新望向那叢□□。月光下,菊花依舊開得燦爛。可她忽然覺得,那金黃的顏色刺眼極了。
她伸出手,這次不是輕拂,而是狠狠一抓!
“咔嚓”一聲輕響。
一整朵菊花被她連莖折斷。花瓣散落,掉在青石地面上,在月光下像一攤凝固的血。
柳如煙看着手中光禿禿的花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農女?
也配和她争?
***
宴會廳裏,氣氛正酣。
秦桧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深紫色的錦袍,袍子上用金線繡着繁複的雲紋。他年約五十,面皮白淨,留着三縷長須,一雙眼睛微微眯着,臉上挂着和煦的笑容,看起來像個慈祥的長者。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這笑容底下藏着怎樣的城府和狠辣。
他端着酒杯,與周圍的官員們談笑風生。話題從邊關戰事到江南水患,從朝政得失到詩詞歌賦,他總能接上話,并且說得滴水不漏,既顯學識,又不失分寸。
酒過三巡,秦桧借口更衣,離開了宴會廳。
他沒有去茅房,而是拐進了書房旁邊的一間小暖閣。暖閣裏燒着銀炭,暖意融融。牆上挂着一幅山水畫,畫的是《寒江獨釣圖》。畫下擺着一張紫檀木的羅漢榻,榻上鋪着厚厚的狐皮褥子。
秦桧在榻上坐下,立刻有侍女端上熱茶。他揮揮手,侍女躬身退下,輕輕帶上了門。
暖閣裏只剩下他一個人。
秦桧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他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盯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熱氣,眼神陰郁。
周廷那個廢物!
他在心裏狠狠罵了一句。
原本以為派個欽差去,随便找個罪名,就能把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農女收拾了。沒想到,不但沒收拾成,反而折了周廷這個棋子,還讓那農女在村民中的聲望更高了。
更讓他不安的是陛下的态度。
留中不發。
駁回提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