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服查倉,驚現碩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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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寺丞!”王倉吏急了,“這些糧囤封裝不易,若是都打開,萬一……”
“打開。”白練塵的聲音冷了下來。
周文遠上前一步,低聲道:“白寺丞,是否太過嚴苛了?倉儲糧食,難免有損耗。”
“損耗是難免。”白練塵轉頭看他,“但用黴變糧充數,上層鋪蓋好糧蒙混檢查——這是損耗,還是貪墨?”
周文遠臉色一僵。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白練塵随機抽查了十個糧囤。其中六個存在同樣的問題:底層黴變,上層完好。有兩個糧囤甚至更糟——整個糧囤都是陳化糧,只是最表面鋪了薄薄一層新米。
陳平和李安跟在後面,默默記錄。李安取出随身攜帶的秤具,抽查了幾個糧囤的實際重量,發現與賬目相差至少兩成。
“計量器具有問題。”李安低聲對白練塵說,“官倉的标準秤,被人動過手腳,每秤少算半斤。”
白練塵點頭。
她走到倉院中央,環視四周。陽光照在那些整齊排列的糧囤上,看起來一片祥和。但在這祥和之下,是觸目驚心的腐敗。
“去永豐倉。”她說。
***
永豐倉在廣盈倉以北五裏,規模稍小,但問題更大。
白練塵在這裏發現了一個更隐蔽的手法——夾層。
永豐倉的糧囤,從外表看毫無問題。但當她要求倉工将糧食全部移出時,發現了蹊跷:糧囤底部,竟然有一層木板隔層。隔層之下,是空心的。
“這是……這是為了防潮!”倉吏慌忙解釋,“底層架空,可以通風……”
“通風?”白練塵用腳踢了踢木板,“這木板厚達三寸,密封嚴實,如何通風?”
她蹲下身,仔細查看木板邊緣。那裏有新鮮的劃痕,像是最近才被撬開過。她示意陳平上前,兩人合力将木板撬起。
木板下,是一個深約三尺的暗室。
暗室裏空空如也,但底部散落着一些稻殼和米粒。白練塵伸手摸了摸暗室的內壁——泥土還很濕潤,帶着新挖的土腥味。
“這個暗室,原本裝着什麽?”她站起身,看向面如土色的倉吏。
“沒……沒什麽……”
“沒什麽?”白練塵冷笑,“挖一個三只深的暗室,就為了‘沒什麽’?”
她不再追問,因為答案已經很明顯——這個暗室,是用來藏匿被倒賣的官糧的。賬目上記着滿囤,實際卻有一大部分被偷偷運走,用空心的夾層掩蓋虧空。
陳平測量了暗室的體積,低聲計算:“這個暗室,至少能藏兩百石糧食。”
白練塵記在心裏。
***
常平倉是最後一站,也是最大的一處官倉。
到這裏時,已是午後。秋日的陽光斜斜照在倉院中,将糧囤的影子拉得很長。白練塵走進倉門,立刻感覺到這裏的氣氛不同——倉吏們的神色更加緊張,眼神閃爍,互相之間頻繁交換眼色。
接待她的是常平倉的劉倉吏,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吏,頭發花白,面容枯瘦。
“白寺丞,常平倉共有糧囤兩百個,存糧十五萬石。”劉倉吏的聲音沙啞,帶着濃重的口音,“都是歷年收儲的常平糧,用于平抑糧價、赈濟災荒。”
白練塵點頭,卻沒有立刻查看糧囤,而是在倉院裏慢慢踱步。
她的目光掃過每一處細節——糧囤的排列、地面的車轍、牆角的工具、倉吏們的表情。前世特工的訓練讓她對環境的異常有着本能的敏感。
她注意到,倉院西側的地面,車轍印格外密集。那些車轍很深,像是經常有重載車輛進出。但常平倉是儲備倉,理論上不應該頻繁調運糧食。
她走到西側,蹲下身查看車轍。
車轍裏還殘留着一些稻殼和碎米,顏色很新。她撿起幾粒米,放在鼻尖聞了聞——這是江南今年的新米,不是陳糧。
“劉倉吏。”白練塵站起身,“西側這邊,最近有糧食調運?”
劉倉吏的臉色微變,但很快恢複:“是……是前幾日從廣盈倉調撥了一批新糧過來,補充庫存。”
“調撥多少?”
“三千石。”
“有調撥文書嗎?”
“有,有!”劉倉吏連忙從懷中取出一卷文書,遞給白練塵。
白練塵展開文書。上面确實蓋着司農寺的官印,寫着從廣盈倉調撥三千石新糧至常平倉,日期是三天前。文書看起來毫無問題。
但她注意到一個細節——文書的紙張很新,墨跡也沒有完全乾透的痕跡,不像存放了三天的樣子。
而且,文書上的筆跡,她有些眼熟。
白練塵将文書遞給陳平:“收好。”
然後她走向西側的一排糧囤:“打開這些。”
“這些都是滿囤,剛封裝好……”劉倉吏試圖阻攔。
“打開。”白練塵的語氣不容置疑。
倉工們上前解開封繩。當竹席掀開時,白練塵看到了意料之中的景象——糧囤是滿的,但糧食的質量參差不齊。上層是今年的新米,中層是去年的陳米,底層……又是黴變糧。
但這不是重點。
白練塵走到糧囤後面,那裏堆放着一些雜物:破舊的葦席、斷裂的草繩、幾輛損壞的推車。她的目光落在推車/>
她走過去,彎腰撿起。
那是一塊藍色的粗布,上面沾着泥土和稻殼。布料的邊緣有撕裂的痕跡,像是從什麽更大的東西上扯下來的。白練塵将布料展開,看到上面印着一個模糊的标記。
那是一個商號的标記——三個圓環套在一起。
她記得這個标記。昨天在查閱卷宗時,她看到過京城幾家大糧商的資料。其中規模最大的“三環糧行”,用的就是這個标記。
官倉裏,怎麽會有糧商的标記布料?
白練塵将布料收起,轉身看向劉倉吏。老吏的臉色已經蒼白如紙,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劉倉吏。”白練塵走到他面前,聲音很輕,卻像刀子一樣鋒利,“常平倉的糧食,是不是有一部分……賣給了三環糧行?”
“沒……沒有!”劉倉吏矢口否認,“官糧豈能私賣!這是殺頭的大罪!”
“是嗎?”白練塵從懷中取出那塊布料,“那這個,怎麽解釋?”
劉倉吏看到布料,瞳孔驟然收縮。
就在這時,一名胥吏匆匆跑進倉院,氣喘籲籲地喊道:“劉倉吏!寺卿大人急令,召白寺丞立刻回衙!有要事相商!”
倉院內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白練塵身上。秋風吹過,卷起地上的稻殼,在空中打着旋。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平靜無波,只有那雙眼睛,深得像潭水。
她知道,這是打草驚蛇了。
她的巡查才進行到一半,趙德明就急召她回去——這只能說明,她查到的這些東西,已經觸動了某些人的神經。常平倉的問題,恐怕比廣盈倉和永豐倉加起來還要嚴重。
“白寺丞……”周文遠上前,語氣帶着催促,“寺卿大人急召,您看……”
白練塵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面如死灰的劉倉吏,最後看向手中那塊藍色的布料。
然後,她将布料仔細折好,收入懷中。
“走吧。”她說。
轉身,朝着倉門走去。腳步不疾不徐,背影挺直。陳平和李安跟在她身後,兩人手中都拿着厚厚的記錄——那是今天查到的所有證據。
陽光将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石地面上,像三道沉默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