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前夕,托付與承諾(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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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征前夕,托付與承諾
白練塵走出養心殿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秋晨的寒氣撲面而來,她緊了緊披風,擡頭看向東方。那片微光正在慢慢擴散,将漆黑的夜空染成深藍,然後是靛青,最後透出一絲金邊。宮牆的輪廓在晨光中逐漸清晰,像一幅緩緩展開的畫卷。遠處傳來隐約的號角聲——那是京營集結的號令。新的一天開始了,而一場關乎國運的戰争,也正式拉開了序幕。她握緊了手中的樞密院章程文書,紙張的邊緣硌着掌心,傳來清晰的觸感。
回到偏殿時,容姨已經備好了熱水和早膳。
“姑娘,先洗漱用膳吧。”容姨的聲音裏帶着一絲疲憊,顯然也是一夜未眠。
白練塵點了點頭,在銅盆前淨了手。水溫恰到好處,不燙不涼,帶着淡淡的皂角香氣。她掬起一捧水潑在臉上,冰涼的水珠順着臉頰滑落,讓她清醒了幾分。
早膳是清粥、小菜和兩個饅頭。白練塵坐下來,拿起筷子,卻發現自己沒什麽胃口。她強迫自己喝了幾口粥,粥米熬得軟糯,帶着米香,但她嘗不出什麽味道。
“姑娘,”容姨站在一旁,低聲道,“聽風閣傳來消息,秦相昨夜回府後,召集了門下幾位心腹,密談至醜時。今日一早,相府的車馬就出城了,往南邊去了三輛,往東邊去了兩輛。”
白練塵放下筷子,用布巾擦了擦嘴角。
“知道了。”她說。
秦桧的動作比她預想的還要快。沈聽瀾剛決定禦駕親征,他就開始布局了。往南邊去的,大概是聯絡江南士紳商會,往東邊去的,可能是去拉攏地方駐軍将領。
“還有,”容姨繼續道,“李老将軍那邊,已經去了京營大營。兵部的人說,大軍三日後開拔,但糧草辎重至少要五日才能備齊。”
白練塵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天色已經完全亮了。秋日的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在庭院裏的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幾片枯黃的梧桐葉被風吹落,打着旋兒飄下來,落在石階上。
“備車。”白練塵轉身,“去司農寺。”
“姑娘不休息一會兒?”
“沒時間了。”
***
司農寺衙門裏,氣氛比往日更加凝重。
白練塵走進正堂時,幾位主事已經等在那裏了。看到她進來,衆人紛紛起身行禮,眼神裏帶着複雜的情緒——有敬畏,有懷疑,也有幾分不安。
“白大人。”為首的是司農寺少卿張正清,一個五十多歲的老臣,面容清癯,眼神銳利,“樞密院的章程,下官已經看過了。”
“張大人請坐。”白練塵在主位坐下,示意衆人落座。
堂內安靜下來,只有炭火在銅盆裏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
“北境軍情緊急,”白練塵開門見山,“陛下三日後禦駕親征,糧草辎重必須跟上。司農寺負責統籌全國糧倉,我要知道,現在能調動的糧食有多少,在哪裏,運到北境需要多久。”
張正清從袖中取出一份冊子,雙手呈上。
“這是各地官倉的存糧清冊。”他說,“按冊上記載,京畿地區存糧約八十萬石,河北道五十萬石,河南道六十萬石,山東道四十萬石。但……”
他頓了頓,看向白練塵:“但這些都是賬面數字。實際能調動的,恐怕要打折扣。”
“折扣多少?”
“至少三成。”張正清的聲音很沉,“各地官倉,多有虛報、虧空、以次充好之事。下官這些年巡查過不少地方,親眼所見,觸目驚心。”
白練塵翻開冊子,一頁一頁地看。
冊子上密密麻麻地記錄着各地糧倉的位置、存糧數量、主管官員。字跡工整,數字清晰,看起來井井有條。但她知道,這些數字背後,藏着多少龌龊。
“常平倉呢?”她問。
“常平倉存糧約三十萬石,但那是備荒用的,按律不能輕易動用。”張正清道,“而且,常平倉的糧食,也有問題。”
白練塵擡起頭。
張正清嘆了口氣:“去年江南水災,朝廷撥了十萬石糧食赈災,其中五萬石就是從常平倉調撥的。但下官後來查過,實際運到災區的,只有三萬石。剩下的兩萬石,不知所蹤。”
堂內一片寂靜。
炭火“噼啪”一聲,爆出一串火星。
“查。”白練塵合上冊子,“從今天開始,司農寺抽調人手,分赴各地,實地核查官倉存糧。我要真實的數字,不是賬面上的。”
“大人,”一位主事忍不住開口,“時間恐怕來不及。大軍三日後就要開拔,核查各地糧倉,至少需要半個月……”
“那就先核查京畿和河北道的。”白練塵打斷他,“這兩地離北境最近,糧食運過去最快。至于其他地方,一邊核查一邊調運,缺多少,補多少。”
“可是錢糧從何而來?”另一位主事問,“國庫空虛,戶部那邊……”
“戶部那邊,我去說。”白練塵站起身,“諸位,現在不是推诿扯皮的時候。北境二十萬将士在等着糧食吃飯,等着兵器殺敵。我們晚一天,前線就可能多死一千人。”
她環視衆人,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我知道,諸位中有很多人不服我。一個女子,年紀輕輕,憑什麽坐在這個位置,憑什麽指揮諸位做事。”她的聲音很平靜,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不需要諸位服我,我只需要諸位做好分內之事。等這場仗打完了,諸位若還想論資排輩、争權奪利,我奉陪。但現在,請諸位先把個人恩怨、門戶之見放一放,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因為我們現在做的每一件事,都關系着大夏的存亡,關系着千萬百姓的生死。”
堂內鴉雀無聲。
張正清第一個站起來,躬身行禮:“下官,謹遵大人之命。”
其他人也紛紛起身,齊聲道:“謹遵大人之命。”
白練塵點了點頭。
“張大人留下,其他人先去忙吧。”
衆人退下後,堂內只剩下白練塵和張正清兩人。
“張大人,”白練塵重新坐下,“常平倉那兩萬石失蹤的糧食,你有什麽線索?”
張正清猶豫了一下,低聲道:“下官懷疑,和秦相有關。”
“證據呢?”
“沒有直接證據。”張正清搖頭,“但當時負責調運的官員,是秦相的門生。後來此人升遷去了江南,如今在杭州府做知府。”
白練塵記下了這個名字。
“還有一件事,”張正清繼續道,“下官聽說,秦相最近在暗中收購糧食。”
“收購糧食?”
“是的。”張正清壓低聲音,“通過幾家商行,在江南、湖廣等地大量收購新糧。價格比市價高出兩成,但要求必須現貨現結,不記賬。”
白練塵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秦桧在這個時候收購糧食,目的不言而喻——要麽是想囤積居奇,等前線缺糧時高價賣出;要麽是想控制糧源,掐住大軍的命脈。
“他收購了多少?”
“具體數字不清楚,但據商行的人說,至少三十萬石。”
三十萬石。
足夠二十萬大軍吃一個月。
白練塵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她的眼神已經恢複了平靜。
“張大人,這件事不要聲張。”她說,“繼續盯着,有什麽動靜,随時告訴我。”
“是。”
“另外,”白練塵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這是我拟的一份‘分段接力、水陸并運’的糧草運輸方案。你看看,有什麽需要補充的。”
張正清接過文書,仔細看了起來。
越看,他的眼睛瞪得越大。
“大人,這……這方案……”他擡起頭,聲音有些發顫,“若是真能實施,運輸效率至少能提高三倍!”
“那就實施。”白練塵道,“從今天開始,司農寺全力推行這個方案。需要多少人,多少錢,直接報給我。”
“可是戶部那邊……”
“戶部那邊,我去解決。”
張正清看着白練塵,眼神複雜。
這個女子,比他想象的要果決得多,也大膽得多。
“下官明白了。”他躬身,“下官這就去安排。”
***
白練塵在司農寺忙了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