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心焦灼,榻前守候(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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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魄不穩?”沈聽瀾的聲音冷了下來,“說清楚。”
張太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陛下恕罪!臣行醫四十載,從未見過如此脈象。縣主脈象虛浮,按理說應是氣血兩虧、元氣大傷之症,可脈象深處又隐隐有跳動,那跳動……那跳動不像是活人的脈象,倒像是……”
他不敢說下去了。
沈聽瀾盯着他:“倒像是什麽?”
“倒像是……離魂之兆。”張太醫硬着頭皮說完,整個人伏在地上,“臣不敢妄斷,還請其他同僚一同診脈。”
沈聽瀾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揮了揮手,其他太醫依次上前診脈。每個人診完脈,臉色都變得和張太醫一樣難看。他們低聲交換着意見,聲音壓得極低,但沈聽瀾還是能聽到幾個詞——“從未見過”、“詭異”、“不敢用藥”。
最後一名太醫診完脈,所有太醫都跪成了一排。
“如何?”沈聽瀾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太醫們面面相觑,最後還是張太醫開口:“陛下,縣主脈象奇特,臣等……臣等不敢确診。若按氣血兩虧治,需用溫補之藥,可縣主體內寒氣深重,溫補恐适得其反;若按寒症治,需用驅寒之藥,可縣主脈象虛浮,驅寒恐傷元氣……”
“所以你們的意思是,治不了?”沈聽瀾打斷他。
太醫們伏在地上,不敢擡頭。
宮室裏一片死寂。
只有白練塵微弱的呼吸聲,像一根細絲,懸在所有人的心頭。沈聽瀾看着榻上的人,看着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看着她微微顫抖的指尖,心髒像被鈍刀反複切割。他想起慶典上她強撐着行禮的樣子,想起她轉身離開時搖晃的背影,想起她這些日子偶爾流露出的、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疏離感。
那些畫面在他腦海中閃過。
她第一次拿出改良農具圖紙時,眼神裏的自信和篤定,不像一個從未離開過邊陲的農女。
她談論治國之策時,那些精妙絕倫卻又聞所未聞的見解,不像一個只讀過幾本蒙學書籍的女子。
她面對危機時的冷靜和果決,不像一個只有十幾歲的少女。
還有她偶爾會說的那些奇怪的詞——“效率”、“系統”、“可持續發展”——他問過她是什麽意思,她總是笑着說是在某本古籍上看到的。可什麽樣的古籍,會記載這些連他這個皇帝都聞所未聞的東西?
一個可怕的念頭,像毒蛇一樣鑽進沈聽瀾的腦海。
她……會不會根本不屬于這裏?
這個念頭讓他渾身發冷。
他想起她曾經說過的話:“陛下,您相信人有前世今生嗎?”當時他以為她只是在說笑,可現在……
沈聽瀾猛地握緊了白練塵的手。
那只手依然冰冷,但指尖的顫抖似乎更明顯了一些。他能感覺到那細微的顫動,像蝴蝶振翅,微弱卻真實。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她頸間那枚吊墜上——那枚她從不離身的、樣式奇特的吊墜,此刻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澤,沒有一絲溫度。
“你們都退下。”沈聽瀾突然開口,聲音沙啞。
太醫們如蒙大赦,連忙叩首退了出去。容姨還跪在門口,不敢起身。沈聽瀾看了她一眼:“你也出去。”
“陛下……”
“出去。”
容姨咬着嘴唇,看了看榻上的白練塵,終于還是退了出去,輕輕關上了門。
宮室裏只剩下兩個人。
沈聽瀾在榻邊坐下,依然握着白練塵的手。他低下頭,看着那張蒼白得沒有血色的臉,手指輕輕拂過她的額頭、她的眉毛、她的臉頰。觸手一片冰涼,那冰涼讓他心髒發緊。
“練塵……”他低聲說,“你到底是誰?”
沒有回答。
只有微弱的呼吸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沈聽瀾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他能聞到空氣中殘留的藥味,能聽到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能感覺到掌心那只手的冰冷和細微顫抖。所有的感官都在告訴他,眼前這個人正在離他遠去,而他卻無能為力。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樣子——在邊陲那個破舊的小院裏,她穿着打補丁的粗布衣裳,臉上沾着泥土,眼睛卻亮得像星星。她看着他,沒有畏懼,沒有谄媚,只有平靜和一絲好奇。那時他就覺得,這個女孩不簡單。
後來,她一次次讓他驚訝。
她改良農具,讓白家村的收成翻了幾倍;她訓練民兵,讓一個邊陲小村有了自保之力;她獻上強國之策,每一條都精準地切中大夏朝的弊病。她像一顆突然出現的明珠,在這個灰暗的世界裏散發着耀眼的光芒。
可現在,這顆明珠要熄滅了。
沈聽瀾握緊了她的手,握得那麽緊,仿佛這樣就能把她從死亡的邊緣拉回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顫抖,能感覺到眼眶發熱,能感覺到某種從未有過的恐懼——失去她的恐懼。
“不管你是誰……”他低聲說,聲音嘶啞,“不管你從哪裏來……朕不許你走。”
他俯下身,額頭輕輕抵在她的額頭上。她的額頭冰冷,他的額頭溫熱,兩種溫度碰撞在一起,像兩個世界的交彙。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将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重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時間一點點流逝。
更鼓聲從遠處傳來,三更天了。
沈聽瀾就這樣守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他能感覺到她的呼吸似乎平穩了一些,雖然依然微弱,但不再像剛才那樣時斷時續。她的指尖也不再顫抖,只是依然冰冷。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傳來雞鳴聲。
天快亮了。
沈聽瀾擡起頭,看向窗外泛白的天空。一夜未眠,他的眼睛裏布滿血絲,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但他沒有離開的意思,依然緊緊握着那只手,仿佛那是他唯一的錨。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容姨端着熱水和毛巾站在門外,小心翼翼地看着裏面。沈聽瀾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容姨這才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将水盆放在榻邊的矮幾上,擰了熱毛巾遞過來。
沈聽瀾接過毛巾,輕輕擦拭白練塵的臉。熱毛巾擦過她蒼白的皮膚,留下一絲淺淺的紅暈,但很快又消失了。她的嘴唇乾裂得厲害,沈聽瀾用棉簽蘸了溫水,一點點潤濕她的唇瓣。
“陛下……”容姨低聲說,“您去歇息一會兒吧,奴婢來守着。”
沈聽瀾搖了搖頭。
他放下毛巾,重新握住白練塵的手。那只手似乎比剛才暖了一點點,雖然還是很冷,但不再是那種深入骨髓的寒意。沈聽瀾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但那個可怕的念頭依然盤踞在腦海深處,像一根刺,紮得他生疼。
她到底是誰?
如果她真的不屬于這裏,那她來自哪裏?她為什麽會來到這裏?她會不會……有一天突然離開?
沈聽瀾不敢想下去。
他只能緊緊握着她的手,仿佛這樣就能把她牢牢拴在這個世界,拴在他身邊。陽光從窗棂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新的一天開始了,可榻上的人依然沒有醒來。
沈聽瀾低下頭,看着她的臉,輕聲說:“朕等你醒來。不管要等多久,朕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