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槍易躲,暗箭難防。(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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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白練塵站在殿外寒夜中,掌心雪魄石的涼意透過皮膚滲入經脈。她望向北方星空,那裏是沈聽瀾浴血奮戰的方向。千裏之遙,書信往還,他們從未見面卻已默契如一人——她在這邊布網,他在那邊設伏;她肅清內奸,他迎擊外敵。更夫的梆聲在寂靜中回蕩,子時已到。京城表面平靜如常,但暗流已在每一處陰影裏湧動。獵網無聲張開,只等那只藏在最深處的狼,自己撞進來。
她轉身回殿,指尖輕觸頸間那枚瑩白的雪魄石。石頭溫潤中帶着涼意,像北境雪山深處的一捧雪,順着血脈緩緩流淌,撫平連日緊繃的神經。更神奇的是,體內那股微弱的空間聯系,竟在這股涼意中平穩了些許。靈泉深處的微光不再劇烈波動,那種針紮般的頭痛也減輕了。她深吸一口氣,将石頭貼身藏好,感受着它帶來的寧靜。
臘月二十五日,寅時三刻。
天還未亮,皇宮已燈火通明。白練塵換上監國縣主的朝服——深青色繡銀鳳紋的廣袖長袍,腰間束玉帶,頭戴七翟冠。銅鏡中映出一張略顯蒼白的臉,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淬過火的刀鋒。她對着鏡子整理衣襟,指尖觸到雪魄石,冰涼的感覺讓她神志清明。
“縣主,時辰到了。”宮女在門外輕聲提醒。
白練塵推門而出,寒風撲面而來,帶着冬日淩晨特有的凜冽。廊下燈籠搖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穿過重重宮門,走向太極殿。沿途侍衛肅立,铠甲在火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澤,腳步聲在空曠的宮道上回響,整齊而沉重。
太極殿內,文武百官已列隊等候。燭火将大殿照得通明,鎏金柱上的蟠龍在光影中仿佛活了過來。白練塵步入殿中,所有目光齊刷刷投來——有敬畏,有審視,有期待,也有藏不住的輕蔑。她目不斜視,徑直走向禦階下左側的監國席位,那是沈聽瀾出征前特意為她設的位置。
“參見監國縣主——”百官躬身行禮,聲音在大殿中回蕩。
白練塵擡手:“諸位大人免禮。”
她落座,目光掃過殿內。前排是六部尚書,兵部李尚書向她微微颔首,戶部張尚書則垂着眼,看不出情緒。再往後是各部侍郎、禦史、翰林……一張張面孔在燭光下明暗不定。她的視線在禮部尚書柳文淵身上停留了一瞬——柳如煙的父親,年過五旬,面容清癯,三縷長須,此刻正捋着胡須,目光低垂,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樣。
但白練塵知道,今天的第一道坎,就在這個人身上。
“啓禀監國縣主。”果然,朝會剛開始不到一盞茶時間,柳文淵便出列了。他的聲音溫和而清晰,帶着讀書人特有的抑揚頓挫,“臣有本奏。”
“柳尚書請講。”白練塵平靜地看着他。
柳文淵躬身一禮,然後直起身,目光卻不着痕跡地掃過殿內其他官員:“近日京城防務調動頻繁,四門增兵,水井設崗,百姓出入皆需查驗。此等舉措,雖為防奸細,然擾民過甚,市井已有怨言。且——”他頓了頓,聲音略微提高,“且據臣所知,這些調令皆出自縣主一人之手,未經三省六部合議。縣主雖受陛下托付監國之責,然終究是女子之身,如此大權獨攬,恐于禮不合,亦恐有違祖宗法度。”
話音落下,殿內一片寂靜。
白練塵能感覺到無數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吹開浮沫,啜了一口。茶水溫熱,帶着淡淡的苦香。放下茶盞時,她的動作不疾不徐,瓷器與木案相觸,發出清脆的聲響。
“柳尚書所言,本宮聽明白了。”她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大殿,“第一,京城防務擾民;第二,本宮女子監國,大權獨攬,于禮不合。”
她站起身,走到禦階前。深青色的袍袖垂落,銀鳳紋在燭光下泛着冷光。
“先說擾民。”她轉向柳文淵,目光平靜,“臘月二十一,工部軍械庫遭縱火,幸撲救及時,未釀大禍。臘月二十二,城南糧倉發現可疑人影,守衛追擊未果。臘月二十三,城西水井旁發現不明粉末,經太醫署查驗,內含劇毒。柳尚書,這些事,你可知道?”
柳文淵眉頭微皺:“臣略有耳聞,然——”
“既然知道,就該明白,京城已有奸細潛入。”白練塵打斷他,聲音陡然轉冷,“他們想燒我們的軍械,想毒我們的水源,想毀我們的糧草。前線将士在雁門關浴血奮戰,後方若連基本的軍需補給都保不住,這仗還怎麽打?”
她轉身,面向滿朝文武:“至于擾民——本宮已下令,所有查驗皆由禁軍執行,不得勒索百姓分文;市井商販憑戶籍可領通行牌,一日一驗,不耽誤營生;老弱婦孺另有通道,專人引導。這些措施實行三日,京城物價可曾上漲?市集可曾蕭條?百姓可曾聚衆鬧事?”
殿內無人應答。
白練塵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遞給身旁的太監:“這是戶部昨日呈上的市價表,以及京兆府關于市集人流、治安的奏報。諸位大人可以傳閱。”
文書在百官手中傳遞。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在大殿中響起,偶爾夾雜着低低的吸氣聲。白練塵站在原地,目光掃過一張張面孔。她能看見有人點頭,有人皺眉,有人交換眼色。柳文淵接過文書時,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再說第二點。”白練塵等文書傳回,才繼續開口,“本宮女子監國,于禮不合——柳尚書,陛下離京前,可曾當衆頒下聖旨,命本宮監國理政?”
“……有。”
“聖旨中可曾寫明,本宮有權調動京城防務,統籌糧草軍需?”
柳文淵沉默片刻:“有。”
“既然如此,何來‘大權獨攬’之說?”白練塵的聲音陡然提高,“本宮所做一切,皆在陛下授權之內!前線戰事吃緊,軍情瞬息萬變,若事事都要三省六部合議,公文往來耗時數日,戰機早就贻誤了!”
她向前一步,目光如刀:“柳尚書,你口口聲聲祖宗法度,可曾想過,祖宗立法的本意是什麽?是讓大夏江山永固,讓百姓安居樂業!如今外敵壓境,內奸作亂,若還拘泥于‘女子不能理政’的虛禮,置前線将士性命于不顧,置京城百姓安危于不顧——這,才是真正的違背祖宗法度!”
話音落下,大殿內落針可聞。
柳文淵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見白練塵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
“這是陛下三日前從雁門關送來的密信。”白練塵展開信紙,朗聲念道,“‘京城防務,全權交由練塵處置。凡有阻撓者,無論官職,皆以通敵論處。’”
她将信紙轉向百官,上面蓋着沈聽瀾的玉玺大印,朱紅刺眼。
“柳尚書,還有哪位大人有異議?”她問。
無人應答。
就在這時,禦階上傳來一聲輕咳。衆人擡頭,只見沈稷從屏風後緩步走出。太上皇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雖未戴冠,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儀,讓所有官員下意識地躬身。
“柳愛卿。”沈稷開口,聲音溫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練塵監國,是聽瀾離京前與朕商議定下的。她這些日子所做之事,朕都看在眼裏——糧草調度及時,前線補給從未延誤;京城物價平穩,百姓未受戰事波及;肅清奸細,更是揪出了三十多個暗樁。這樣的功績,莫說女子,便是朝中許多為官多年的老臣,也未必能做到。”
他走到白練塵身邊,拍了拍她的肩:“朕老了,但眼睛還沒瞎。誰真心為國,誰在搬弄是非,朕分得清。”
柳文淵臉色煞白,躬身道:“臣……臣失言,請太上皇、監國縣主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