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佛堂,孤狼露齒(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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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裘披風拖在地上,沾了血和雪,但她毫不在意。她的動作專業而迅速——先檢查雙手。左手虎口有厚厚的老繭,是長期握刀形成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第一節也有繭,那是拉弓弦留下的。再檢查肩膀和後背,右肩有一處舊傷疤痕,形狀不規則,像是箭傷愈合後留下的。接着是腿部、腰腹……
“縣主,小心有毒。”丙七低聲提醒。
白練塵搖頭,繼續檢查。她從屍體懷中摸出幾樣東西:一個油紙包,裏面是乾糧;一個火折子;一小瓶金瘡藥;還有……一枚銅錢。
不是普通的銅錢。是狼頭銅錢。
和之前刺客身上發現的一模一樣。
她捏着那枚銅錢,指尖冰涼。銅錢邊緣有些磨損,顯然經常被摩挲。正面是狼頭浮雕,線條猙獰;反面是某種她不認識的文字,彎彎曲曲,像是草原部落的文字。
“北境的東西。”她輕聲說。
衛青也蹲下來,仔細查看屍體:“身手極好,戰場搏殺的路子。肩上的箭傷至少是五年前留下的,看愈合情況,當時傷得很重,差點廢了這條胳膊。”
“五年……”白練塵喃喃道。
五年前,正是北境蒼狼部大舉寇邊的時候。那場戰争持續了半年,大夏朝傷亡慘重,許多邊軍将領戰死沙場。如果這人當時是邊軍将領,在那場戰争中負傷,然後……消失了?
她站起身,環顧四周。
廣場上一片狼藉。銅鐘砸出的大坑還在冒着縷縷煙塵,香案碎片散落一地,供品被踩得稀爛。雪地上到處都是血跡,有刺客的,有護衛的,還有香客慌亂中受傷留下的。遠處,僧侶們正在安撫受驚的香客,但許多人依然臉色蒼白,瑟瑟發抖。
“封鎖寺廟。”白練塵開口,聲音恢複了平靜,“所有人不得離開。京畿衛隊接管各處出入口,聽風閣配合搜查。鐘樓——”她擡頭看向那座高聳的建築,“重點搜查。我要知道,那口鐘是怎麽掉下來的。”
“是!”帶隊将領和丙七同時應聲。
白練塵轉身,看向衛青:“我們的人傷亡如何?”
衛青臉色沉重:“金吾衛死了四個,重傷七個,輕傷十幾個。聽風閣輕傷三人。京畿衛隊來得及時,沒有傷亡。刺客……七人全部斃命,無一生還。”
七條命,換四條命。
白練塵閉了閉眼。這不是數字游戲。那些死去的金吾衛,早上還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現在卻成了冰冷的屍體。他們或許有父母妻兒,或許只是普通軍戶子弟,拿着微薄的饷銀,卻要為她擋刀。
“厚葬。”她聲音有些沙啞,“撫恤加倍。家人妥善安置。”
“明白。”衛青點頭,“縣主,您的傷……”
白練塵這才低頭看向自己的左臂。衣袖已經被血浸透了一大片,傷口還在隐隐作痛。但她搖搖頭:“皮外傷,不礙事。先處理這裏的事。”
她走向那口墜落的銅鐘。
銅鐘側翻在坑裏,鐘身沾滿了泥土和雪。鐘口朝外,可以看到裏面光滑的銅壁。這口鐘很大,至少需要四個壯漢才能擡起。鐘頂有懸挂的銅環,此刻銅環還連着半截斷裂的繩索。
白練塵蹲在鐘旁,仔細查看那截繩索。
繩索有手腕粗細,是用麻繩和牛皮混合編織而成,非常結實。但斷裂處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麽東西磨斷的。她湊近細看,發現繩索斷口有一小段顏色較深,質地也更脆——那是被腐蝕過的痕跡。
“不是鋸斷的。”她輕聲說,“是先用酸腐蝕,再配合重物墜力,自然斷裂。”
衛青也看出來了:“所以鐘不是突然墜落的,是有人提前做了手腳。等縣主站到預定位置,再觸發機關,或者……等鐘自然支撐不住。”
“查。”白練塵站起身,“寺廟裏所有接觸過鐘樓的人,全部隔離審問。負責撞鐘的僧人、打掃的雜役、近期修繕過鐘樓的工匠……一個不漏。”
“是!”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京畿衛隊開始封鎖寺廟各個院落,聽風閣的人則如影子般散開,開始暗中調查。香客們被集中到幾處偏殿,由僧侶安撫,等待盤查。整個大相國寺,這座皇家寺廟,此刻仿佛變成了一座巨大的牢籠。
白練塵走到廣場邊緣的一處石階坐下。
衛青想勸她回禪房休息,但看到她冰冷的眼神,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默默站在她身側,手按劍柄,警惕地掃視四周。
雪越下越大了。
雪花紛紛揚揚,落在她的頭發上、肩膀上,很快積了薄薄一層。左臂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但疼痛感越來越清晰。她低頭看着手中的狼頭銅錢,指尖摩挲着上面猙獰的狼頭浮雕。
孤狼……
你親自來了,卻又走了。
你留下七個死士,一個副手,用一場血腥的刺殺告訴我:你在看着我,你随時可以要我命。
但你也暴露了。
你的副手雖然毀容自盡,但他的身體留下了線索——軍中的習慣,北境的舊傷,草原的文字。你的刺殺需要內應配合——鐘樓的繩索被腐蝕,需要有人提前動手。你的勢力滲透到了京城——這些死士不是臨時招募的,他們訓練有素,配合默契,顯然在京中潛伏已久。
“縣主。”丙七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身側,低聲道,“鐘樓查過了。頂層的欄杆有新鮮摩擦痕跡,應該是有人長時間倚靠留下的。鐘架附近找到這個。”
他遞過來一塊碎布。
灰色的粗布,邊緣有撕裂的痕跡。布料很普通,京城任何一家布店都能買到。但白練塵接過時,指尖觸到布料上一點黏膩的感覺。她湊到鼻尖聞了聞——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草藥和腥膻的氣味。
“北境鞣制皮革用的藥水。”她輕聲說,“這味道,我在邊關聞過。”
灰袍人。鐘樓上的灰袍人。
他站在那裏,看着她,然後做了那個手勢。他穿着北境常見的粗布衣服,身上帶着草原的氣息。他親自來督戰,親眼看着刺殺失敗,然後從容離開。
“寺廟裏有密道嗎?”白練塵突然問。
丙七一怔:“皇家寺廟,按理說不該有。但……前朝曾将這裏作為臨時行宮,或許有我們不知道的暗道。屬下這就去查。”
“查仔細。”白練塵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還有,屍體全部運回聽風閣秘密據點。讓最好的仵作驗屍,我要知道他們最近吃過什麽、喝過什麽、身上有沒有特殊的疤痕或印記。特別是那個指揮者——雖然臉毀了,但身體的其他部分,還能說話。”
“是。”
白練塵轉身,看向寺廟深處。層層殿宇在雪幕中若隐若現,飛檐鬥拱上積了厚厚的雪,仿佛一座冰雪雕成的宮殿。香火的氣息從大殿飄來,混合着血腥味,形成一種詭異而神聖的對比。
佛門清淨地,今日染了血。
而那只狼,已經露出了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