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沙彌的口供(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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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沙彌的口供
白練塵的指尖摩挲着腰牌上那個冰冷的“工”字。油燈的火苗在她眼中跳動,映出一片凜冽的寒光。工部——掌管全國工程、器械、制造的衙門,若被“孤狼”滲透,後果不堪設想。城牆的修繕、軍械的制造、京城的防務工事……每一處都可能被動手腳。她将腰牌握緊,轉頭看向癱軟在地的小沙彌,聲音如冰:“那個蒙面人,還對你說了什麽?仔細想,一字不漏地告訴我。”
小沙彌淨塵蜷縮在牆角,額頭的血跡已經乾涸,在昏黃的燈光下呈現出暗褐色。他的僧袍沾滿了灰塵和淚漬,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癱軟成一團。聽到白練塵的問話,他猛地一顫,擡起頭時,臉上寫滿了恐懼與絕望。
“縣、縣主……”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小僧真的……真的不知道更多了……”
白練塵沒有催促。她走到桌邊,将腰牌輕輕放在油燈旁,讓那枚刻着“工”字的令牌在光線下完全顯露。腰牌的材質很特殊,非金非玉,入手沉重,邊緣的雲紋雕刻得極為精細,顯然是工部高級官員或重要工匠的身份憑證。她用手指輕輕劃過那些紋路,感受着指尖傳來的冰冷觸感。
禪房裏安靜得可怕。
窗外的風雪聲透過窗紙傳來,沙沙作響,像是無數細小的爪子在外面抓撓。油燈的火苗不安地跳動着,将三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長、扭曲、交錯。空氣中彌漫着香灰、黴味、血腥和恐懼混合的複雜氣息。
衛青站在門邊,身形挺拔如松,右手始終按在腰間的刀柄上。他的目光銳利如鷹,時而掃向小沙彌,時而望向窗外,保持着最高警戒。從白練塵拿到腰牌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事情已經超出了簡單的刺殺——工部被滲透,意味着整個京城的防禦體系都可能存在漏洞。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小沙彌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他蜷縮着身體,雙手緊緊抱住膝蓋,指甲幾乎要嵌進皮肉裏。他的眼神渙散,嘴唇不停顫抖,像是在與什麽看不見的東西搏鬥。
終于,他崩潰了。
“我說……我說……”淨塵突然哭出聲來,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小僧全說……求縣主……求縣主救救小僧的家人……”
白練塵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着他:“說。”
“是……是臘月二十那天……”淨塵抽噎着,斷斷續續地開始講述,“那天晚上……小僧負責打掃鐘樓後的庭院……天很黑,風很大……小僧掃完地正要回去,突然……突然有人從後面捂住了小僧的嘴……”
他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回憶讓他重新陷入了那夜的恐懼。
“那人……那人蒙着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很可怕……像狼一樣……”淨塵的瞳孔收縮,“他把小僧拖到鐘樓後面的柴房……柴房裏堆滿了乾柴,有很重的黴味……他點了盞小油燈,燈光很暗,只能照亮他半邊身子……”
白練塵靜靜聽着,腦海中開始構建那夜的場景。
“他……他拿出一張紙,上面畫着小僧爹娘和妹妹的樣子……”淨塵的聲音裏帶着哭腔,“他說……他說小僧要是不聽話,就……就把他們全殺了……扔進護城河喂魚……”
“然後呢?”白練塵問。
“然後……然後他給了小僧一袋錢……沉甸甸的……全是銅錢,還有一些碎銀子……”淨塵抹了把眼淚,“還有……還有一張字條……他說讓小僧按照字條上寫的做,事成之後,再給小僧一袋錢,還會放小僧的家人……”
“字條上寫了什麽?”
“寫……寫的是鋸繩子的方法……”淨塵的聲音越來越低,“他說……讓用特制的細鋸,在鐘繩的第七節和第八節之間鋸……不能鋸斷,要留一層皮……要分三次鋸,每次鋸三分……第一次是臘月二十一,第二次是臘月二十三,第三次是……是臘月二十五……”
白練塵的眉頭微微皺起。
分三次鋸,每次留一層皮——這樣做的目的,是讓繩索在承受重物時不會立刻斷裂,而是在某個特定的時間點,因為持續的重量和震動而自然崩斷。這種手法極其專業,絕非普通刺客能夠掌握。
“細鋸呢?”她問。
“用……用完之後,他讓小僧扔進寺後的枯井裏了……”淨塵說,“小僧照做了……那井很深,裏面全是枯葉和淤泥……”
“字條呢?”
“燒……燒了……”淨塵低下頭,“他讓小僧看完就燒掉,小僧不敢留……”
白練塵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與他平視:“那個蒙面人,有什麽特征?身高?體态?口音?說話時有沒有什麽習慣動作?”
淨塵努力回憶着,眉頭緊鎖。
“他……他比小僧高一個頭還多……”他比劃着,“大概……大概這麽高……”他伸手在頭頂上方一尺左右的位置比劃,“身材……不胖不瘦……穿着黑色的衣服,料子很好,摸上去很滑……”
“口音呢?”
“口音……”淨塵遲疑了一下,“好像……好像有點怪……不是京城口音……但小僧也說不上來是哪裏的話……他說話聲音很沙啞,像……像砂紙磨木頭……”
“沙啞?”白練塵眼神一凝,“是天生如此,還是故意壓低的?”
“小僧……小僧不知道……”淨塵搖頭,“但聽起來……聽起來很不自然……像是故意憋着嗓子說話……”
僞裝。白練塵心中判斷。那人不僅蒙面,還改變了聲音,顯然是不想被認出。
“他離開時,發生了什麽?”她繼續問,“你說他掉了腰牌,是怎麽掉的?”
淨塵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麽重要細節。
“他……他轉身要走的時候,腰帶松了一下……”他努力回憶着,“小僧當時跪在地上,看見……看見有個東西從他腰間掉下來,落在柴堆旁邊的陰影裏……他沒發現,直接走了……小僧等了一會兒,才爬過去撿起來……”
“為什麽要撿?”白練塵盯着他。
淨塵的嘴唇顫抖了一下:“小僧……小僧當時想……萬一……萬一他事後要殺小僧滅口……小僧手裏有他的東西……也許……也許能保命……”
很聰明的想法。白練塵心中評價。這個十四歲的小沙彌,在極度的恐懼中,竟然還能想到留一手。
“腰牌一直藏在床板縫裏?”她問。
“是……是的……”淨塵點頭,“小僧不敢帶在身上……也不敢告訴任何人……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怕……怕被人發現……”
白練塵站起身,走到桌邊,重新拿起那塊腰牌。在油燈下仔細端詳,她發現腰牌的背面還有一行小字,刻得極淺,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
她湊近燈光,眯起眼睛辨認。
“天工……三年……制……”她輕聲念出。
天工三年——那是三年前。工部的腰牌每年都會重新核發,這一塊是三年前制作的,說明它的主人至少在工部任職三年以上。而且從材質和工藝來看,這絕非普通工匠或低級官吏所能擁有。
“衛青。”她轉頭。
“在。”衛青上前一步。
“派人去寺後枯井,打撈那把細鋸。”白練塵說,“另外,查一查工部所有三年前核發、至今仍在使用的腰牌記錄。重點是——哪些人的腰牌可能遺失或損壞未報備。”
“是。”衛青應聲,但腳步未動,“縣主,您的安全——”
“我就在這裏。”白練塵打斷他,“外面有聽風閣的人守着,寺內還有京畿衛隊。你去辦事,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