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畫鋪的秘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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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畫鋪的秘密
臘月二十九日的清晨,雪停了。
京城籠罩在一片銀白之中,屋檐、樹梢、街道,都被厚厚的積雪覆蓋。陽光從雲層縫隙中透出,灑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空氣中彌漫着冰雪消融的濕冷氣息,混雜着遠處傳來的爆竹聲——年關将至,即便局勢緊張,百姓們依然在準備着辭舊迎新。
白練塵站在聽風閣據點的窗前,看着窗外庭院裏被積雪壓彎的梅枝。她一夜未眠,但眼中沒有絲毫倦意,反而閃爍着一種獵人般的專注光芒。
“縣主。”
衛青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他推門而入,身上還帶着室外的寒氣,肩頭落着未化的雪花。
“如何?”白練塵沒有轉身,依然看着窗外。
“吳文遠昨夜離開墨韻齋後,直接回了家。”衛青走到她身側,低聲彙報,“我們的人監視了一夜,他家中沒有異常動靜。今早卯時三刻,他照常出門上值,現在已經在工部衙門了。”
白練塵點了點頭:“墨韻齋那邊呢?”
“鋪主姓陳,名不詳,自稱陳三,三年前從北地遷來京城。”衛青從懷中取出一份卷宗,“這是聽風閣連夜查到的資料。此人四十歲上下,精瘦,右眼角有一道淺疤。他在城西租下這間鋪面,開了這家書畫鋪,生意清淡,但鋪子從未倒閉。鄰居說他深居簡出,很少與人來往,每月十五會去城隍廟上香。”
白練塵接過卷宗,快速翻閱。紙張上記錄着陳三的日常活動軌跡:每日辰時開門,酉時關門,偶爾有客人進出,但大多空手而歸。鋪子裏除了書畫,還兼賣些筆墨紙硯,但品質普通,價格也不便宜。
“他靠什麽維持生計?”白練塵問。
“這正是可疑之處。”衛青說,“聽風閣查了他的賬目——或者說,他根本沒有像樣的賬目。鋪子每月租金三兩銀子,加上日常開銷,少說也要五兩。但他賣出的書畫,三個月加起來也不到十兩。除非……”
“除非他有別的收入來源。”白練塵合上卷宗,目光轉向衛青,“吳文遠昨夜在鋪子裏待了一炷香。這麽短的時間,能做什麽?”
“傳遞情報,接收指令,或者交接物品。”衛青頓了頓,“縣主,我們需要進去看看。”
白練塵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陽光照在她臉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袖中的工部腰牌——那是昨夜從吳文遠身上“借”來的,今早已經派人悄悄還了回去。
“不能打草驚蛇。”她終于開口,“如果墨韻齋真是‘孤狼’的情報點,那麽陳三背後一定還有人。我們一動,整個網絡都可能警覺。”
“那……”
“我親自去。”白練塵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決斷,“但不是以監國縣主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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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三刻,城西墨韻齋**
墨韻齋位于城西一條僻靜的小巷裏。巷子不寬,兩側是低矮的民房,屋檐下挂着冰淩,在陽光下滴着水。鋪面不大,門楣上挂着一塊褪色的木匾,上書“墨韻齋”三個字,字跡已經有些模糊。
白練塵站在巷口,看着那間鋪子。
她換了一身男裝。月白色錦袍,外罩銀灰色狐裘,腰間系着玉帶,挂着一枚羊脂玉佩。頭發用玉簪束起,臉上略施粉黛,修飾了眉眼的柔和,增添了幾分英氣。此刻的她,看起來就像個家境優渥、喜好風雅的富家公子。
衛青扮作随從,跟在她身後三步處。他換了一身深藍色布衣,腰間佩刀,神色恭謹,但眼神銳利地掃視着四周。巷子兩頭、屋頂、轉角,都有聽風閣的暗衛潛伏,随時準備接應。
“公子,就是這裏了。”衛青低聲道。
白練塵點了點頭,擡步朝鋪子走去。
腳下的積雪被踩得咯吱作響。巷子裏很安靜,只有遠處傳來的市井喧嚣,隐隐約約,像是隔着一層紗。空氣中飄着墨香——不是上好的松煙墨,而是普通墨錠混合着劣質宣紙的氣味,還夾雜着一絲若有若無的黴味。
她走到鋪門前,擡手推門。
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
鋪子裏光線昏暗。窗戶很小,糊着泛黃的窗紙,透進來的陽光被切割成幾道細長的光柱,懸浮在空氣中,照亮了飛舞的塵埃。靠牆擺着幾個木架,上面堆着卷軸、冊頁,還有一些瓶瓶罐罐。正中一張長案,案上散亂地鋪着幾張未完成的畫作,筆墨硯臺淩亂地擺放着。
一個精瘦的中年男人從裏間走了出來。
他穿着深褐色棉袍,袖口沾着墨跡,右眼角果然有一道淺疤,從眼角延伸到鬓角,像被什麽利器劃過。他的眼睛很小,但眼神很活,在白練塵身上快速掃過,又在衛青腰間佩刀上停留了一瞬。
“客官請進。”他臉上堆起笑容,聲音有些沙啞,“小店寒酸,讓您見笑了。”
白練塵邁步進門。鋪子裏很冷,炭火盆裏只有幾塊将熄的炭,散發着微弱的暖意。她走到長案前,随手拿起一幅卷軸展開——是一幅山水畫,筆法粗糙,山石樹木都畫得僵硬,落款是個不知名的文人。
“老板,你這兒可有好東西?”她開口,聲音刻意壓得低沉,帶着幾分慵懶的腔調,“我聽說城西有家書畫鋪,藏着些前朝的珍品。”
陳三的眼睛微微一亮,但很快又恢複了那種市儈的笑容:“客官說笑了。小店小本經營,哪有什麽前朝珍品。這些都是些尋常字畫,供讀書人消遣罷了。”
“是嗎?”白練塵放下卷軸,目光在鋪子裏逡巡,“可我聽說,你這鋪子開了三年,生意不怎麽樣,卻一直沒倒閉。想必……是有些門路的。”
她的話裏帶着試探,眼神卻漫不經心,像是在閑聊。
陳三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舒展開:“客官說哪裏話。小店能維持,全靠老主顧照應。城西讀書人多,偶爾來買些筆墨,也就夠糊口了。”
白練塵不再追問,轉而走到木架前,一幅幅翻看那些卷軸。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認真鑒賞,但眼角餘光始終注意着陳三的反應。
鋪子裏很安靜,只有卷軸展開時發出的窸窣聲,還有炭火盆裏炭塊爆裂的輕微噼啪聲。空氣中墨香和黴味混合,還有一種陳年紙張特有的酸澀氣息。
“這幅不錯。”白練塵拿起一幅花鳥圖,展開看了看,“筆法雖不精細,但意境尚可。老板,這畫的是什麽鳥?”
陳三湊過來看了一眼,遲疑了一下:“這……這是黃鹂。”
“黃鹂?”白練塵挑眉,“黃鹂的羽毛有這麽紅嗎?”
“這……”陳三乾笑兩聲,“畫者随心,或許是為了好看,添了些顏色。”
白練塵點點頭,放下畫,又拿起另一幅。這次是一幅人物畫,畫的是個牧童騎牛,背景是田園風光。她指着畫中的牛問:“這牛是什麽品種?”
陳三愣了愣,眼神有些閃爍:“就是尋常的黃牛。”
“黃牛的角有這麽彎嗎?”白練塵的聲音依然平靜,但問題一個接一個,“還有這牧童的衣服,看樣式像是江南的短褂,可背景裏的山,卻是北地的峻嶺。老板,你這畫的……不太對勁啊。”
陳三的額頭開始冒汗。他擦了擦汗,強笑道:“客官真是行家。這些畫都是些無名畫師所作,難免有些疏漏。您若想要精品,小店确實沒有。”
白練塵不再逼問,轉而換了個話題:“老板是哪裏人?聽口音,不像是京城本地人。”
“小的是北地人,三年前才遷來京城。”陳三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準備好了說辭。
“北地?”白練塵轉過身,直視着他,“北地哪裏?”
“幽州。”
“幽州啊。”白練塵點點頭,“那地方我聽說過,盛産皮毛、藥材。老板既然從北地來,可知道北地有什麽特産?我有個朋友喜歡收集各地奇物,正托我打聽呢。”
陳三的眼睛亮了起來,這次是真的亮了。他搓了搓手,語氣變得熱絡:“客官問這個,可算問對人了。小的在北地待了半輩子,對那裏的特産再熟悉不過。幽州的貂皮、鹿茸,雲州的玉石、瑪瑙,還有朔州的雪蓮、蟲草,那可都是好東西。”
他如數家珍,滔滔不絕,從皮毛的鑒別講到藥材的炮制,從玉石的産地講到雪蓮的采摘季節。說到興起時,他甚至比劃着手勢,描述北地的風物地貌——哪座山産什麽,哪條河有什麽魚,哪個部落擅長什麽手藝。
白練塵靜靜地聽着,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興趣,但心中卻越來越冷。
一個書畫鋪的老板,對書畫鑒賞一竅不通,卻對北地特産了如指掌。這正常嗎?
不正常。
除非,他根本就不是靠賣畫為生。
她一邊聽陳三講述,一邊在鋪子裏走動。目光掃過木架、長案、牆角,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鋪子不大,陳設簡單,但有些地方卻顯得很刻意——比如牆角那個半人高的青瓷花瓶,瓶身積着灰,但瓶口卻很乾淨,像是經常有人觸碰。
還有裏間那扇門,虛掩着,門縫裏透出微弱的光。
“老板真是見多識廣。”白練塵打斷陳三的話,走到木架最裏側,“這些畫都是你收來的?”
“是,都是從各地收來的。”陳三跟了過來,眼神有些緊張。
白練塵的目光落在木架最底層,那裏堆着幾幅卷軸,看起來很久沒人動過,上面落滿了灰。她蹲下身,随手抽出一幅。
卷軸展開的瞬間,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這是一幅北境雪山圖。
畫面中央是連綿的雪山,巍峨險峻,山頂覆蓋着皚皚白雪,山腰雲霧缭繞。山腳下有一條蜿蜒的河流,河岸兩側是稀疏的松林。整幅畫用筆蒼勁,墨色濃淡相宜,山石的皴法、雲霧的渲染,都透着一股雄渾大氣。
但讓白練塵心頭一震的,是這幅畫的風格。
那山石的皴法——斧劈皴,筆觸剛硬,棱角分明。那雲霧的渲染——淡墨層層暈染,邊緣模糊,似有若無。那松樹的畫法——枝乾虬曲,針葉如簇。
這種風格,她見過。